Personal works, stories,and outdated fantasies.

一 ·

李霜是在那座桥上认识那个男人的,在一个燥热的五月的夜晚。

夏天是发廊生意的旺季,街坊小店里的客人络绎不绝。他在洗头房里闷了一天,身上吃透了洗发水与各色染剂散发出的刺鼻气味,溽暑的温度和潮湿在他的手指头上发出细密透明的水泡。

他刚到这座城市不久,身无长物,眼下在这家发廊里只能做学徒学手艺,带人的师父也不过是个略长他几岁的年轻人,南方人,说话有川渝一带的口音。

开发廊的红姐是一个不算年轻的北方女人,单身,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在见面聊过几句之后,她的店成了李霜在这个城市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走南闯北的,谁不是混口饭吃?”红姐说。

“在姐这儿跟姐学手艺,往后有饭吃了,也得记着点儿姐。”

店里的成员加上他不过四五人,他的床就在发廊的二楼,一隔私自改造搭建出的隔板间,许多初来乍到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住处的学徒冲着包吃包住的福利,往往愿意和毛巾还有药水挤在一起,夜里替人看店。

成为发廊学徒的第一个月,李霜的吃喝拉撒几乎都围绕在那间面积不超过七十平的小店,白天他在洗头房里帮客人洗头,空隙时吃饭上厕所,偶尔从动剪刀的师父那里偷学一两手。那时的理发师尚未成为托尼,街坊邻里更看重的是干净利落的手艺,还有平易近人的价格。

偶尔的偶尔,李霜会有无处可去的时候。

理发店生意红火,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时已将近午夜,客人顶着新烫好的时髦卷发喷着浓郁香水消失在夜色中,他们都筋疲力尽,草草收拾了店铺就各散家去,剩下老板娘和李霜,还有年轻的理发师。

李霜在洗头房里清理着被堵塞住的下水管道,一开始并没有留意到楼上发出的动静,直至热水器停止轰鸣,他从被堵住的水管里扯出一团纠缠不清的头发后,蓦然听见了从二楼发出的撞击和喘息声。

他抬头看着,木板间不断落下的灰尘,夹杂着腻人且露骨的呻吟,李霜知道他们一定是在自己的床上干那事儿。他想起在他们为数不多的聊天里,年轻的师父曾给他看过手机里,自己妻女的照片。

李霜打开龙头,用热水器的轰鸣掩盖住了男女欢情的高潮,冲走了水池里的秽物。

他无处可去,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五月初的城市夜晚暖风陶醉,香樟婆娑,风拂间满是栀子花的香气,广玉兰结出硕大洁净的白色花朵,一只只粉雕玉琢,挨挨挤挤占满枝头。李霜沿着弯曲的河道踟蹰,影子在香樟树和广玉兰擎出的树影里漫步。远远地,他看见九号桥上站着一个男人,五月温暖的夜晚,他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皮夹克,过长的头发遮盖眉眼,正倚靠在桥的栏杆上抽香烟。

暖风拂面而过,他迎着风仰起头,露出被路灯照亮的半张侧脸,鼻骨至下颔一路的曲线明朗利落,他向着晚风送出一口烟,漫不经心地向河道的方向望了一眼。

李霜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忽地收紧,他被眼前的这个男人所吸引,纵使他讲不清楚吸引他的是什么,也许是那夜晚风,栀子撩人。

而在陌生城市里主动靠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是一件颇有风险的事情。

他走了上去,像是在追随那阵烟,脚下踏碎一地肥胖的玉兰花尸体。

对面的男人依旧是漠然的神情。

“要来一根吗?”

李霜接过了他手里的烟,鬼使神差地,他抽烟的姿势称不上优雅也称不上潇洒,烟草的苦涩侵入肺腑,热度却在心里燃烧起来。

“这么晚了,一个人没去处?”

第二根烟里,陌生的男人透过二人吞吐的云雾,睨着眼瞧李霜。

在李霜的认知里,那是一个好看的男人,眼皮单薄,眼尾狭长,余影里暗藏风情,这是一双女人的眼睛,李霜想,可他瞧着自己的时候,却又是无情的,棱角分明。

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掌覆住半张脸,汲取指缝间那半点烟火的气息,伴着那点火星明灭,李霜恍惚觉得他仿佛在和香烟深吻。

他感到喉咙好似被那一团烟火呛住,说不清也道不明,九号桥下的河水无声流淌,在五月的晚风里泛着绿色的油光,以及水藻的腥气。

“走吧。”于是那个男人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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