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works, stories,and outdated fantasies.

十四 ·

—— 李霜做完笔录出来时,大半日的天光已被消磨殆尽。

街面上时时有隐约的哭声传来,在向来热闹、人来人往的流水马路上,很快就被冲刷干净。

至于这哭声究竟是谁的,没有人操心抬头循闻。

李霜在街上走着,几道绚丽的火烧云燃烧在街尽头的天空,斜阳沉沉没入纷乱市声里,只留下一尾长长的,曳长的金红色的余烬。

他独自走上九号桥,站在桥上,看着几羽白鹭歇停在树上,正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尸体已经被打捞去,幽绿的河面上又恢复了死水的样子,在夏日的余温里散发着鱼藻的腥臭。

他就那样看了好一会儿,恍惚想起自己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做,然而记忆却像是生锈了的锁,无论怎么扭转,都难以开窍。

从北方来的寒风逐渐逼近这个城市,尚且温暖的南风里已隐隐有了肃杀萧索的气味。玉兰落叶栾树花开,一树枯黄一树花红,九号桥的河堤上一夜落下许多夏季的尸体。

他站在桥上感觉到了一个季节的结束,与另一个季节的开始,他像是从闷热的羊水中破茧出来,呼吸到了第一口寒秋的凉气。

李霜走下了九号桥,决心与他的夏日长梦正式告别。

他先是去了红姐的理发店,想要将自己的打算同老板娘一并盘论,他如今拥有了很多时间,也不在乎自己将要去哪里,一切都将是个新的开始。

他在理发店门口伫立了一会儿,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是红姐压低的哭声。

李霜进了店里,迎接他的是一张张或沉默或隐瞒的面孔,四目相望,无人吐露实情。

他们都十分清楚,溺死在九号桥下的女尸是谁。

过了几天后,两个大盖帽再度上门,带走了正在给客人理发的小师父。

毫无征兆地,却早已注定,李霜看着他的小师父放下了推子,先是看了自己一眼,接着又回过头去,久久地看着柜台后的老板娘。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任何动作,红姐用目光注视着小师父戴上了手铐,被公安带走。

没有人小师父一去要多久,那一眼成为了他同所有人的道别。

李霜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小师父。

后来他在理发店里带起了学徒——一切同红姐讲好的,为她寻来一个得力的助手,李霜就可以辞工。他的小徒弟是一个白净的,带有江浙地方口音的南方人,模样干净秀致,便是叫李霜熟悉的那帮夜场姑娘见了,也厌不起来。

李霜悉心地教他,教他如何懂女人的心思,如何懂她们的头发,他将他身上学来的,连着小师父曾经交给过他的一切本事悉数交付,想着不枉他们师徒一场,也不枉与红姐的萍水相逢。

小徒弟心思机敏,很快就将李霜手里的客源都盘了过去,逐渐上手,生意倒比李霜做的还要好。

李霜心中欣慰,待徒弟更加巴心巴肝,师徒一场,除了睡觉,吃喝都在一起。得知李霜要走的消息,小徒弟也不免眼睛微红。

“霜哥可想好了接下来要去哪里?”

李霜低着头,将一叠从街上收回的晾晒好的毛巾放在膝头折叠。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情,眼下被问了,只是随口说。

“想去个更温暖的地方。”

小徒弟看着他,清亮的眼睛里百转千回,欲语还休。

“霜哥是个好人,我知道的。”

“他们同我说过你的一些事情。”

李霜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追究他话里的人与事都是些什么。

当他从公安局里出来的一刻,所有和他相关的流言似风声般走漏,有人说他是那段复杂姘头关系里的第四人,也有人说他是男女通吃的角儿,既想当虞姬,又想做霸王。

凡此种种,李霜虽未能亲耳听见,但流言早已写在每个人的眼神里,李霜看得真切。

关于那一个晚上的去向成为了他心底里最深的秘密,被李霜用离奇的谎言遮蔽,不曾与任何人说过。

那个晚上之后,就连秦欢也消失了踪影。

一切正如清明后的梦幻一般,了无痕迹,留存在李霜手机里的那个号码成了空号,数次的拨打与传信都不再有回音,李霜向那个号码发去的最后一条信息,只简短写着:

欢哥,我要走了。

祝你一切都好。

得知李霜将要离开这个城市,红姐的表亲也来看望他,数月不见,表亲变得更加宽阔,细细的眉眼因为面颊上的肥肉被粗鲁地挤到了一起去,显得更加奸诈。李霜在店里的最后一天,表亲嗓门洪亮地上门来,邀请李霜去隔壁的洗脚店洗个脚。

说是要好好感谢李霜对老屋的照料,连红姐也无法阻拦,半推半就地放李霜下了个早班。

灯光昏暗的洗脚房里,李霜两只脚在热水里泡着,穿着低胸衣高短裙的女技师娉娉婷婷地坐上来,捞出他的一只脚,放在膝头擦干,又像面团般揉捏。

丰满柔软的胸脯不时撞进李霜的脚心,他每每想缩走,却又被拽回来。

一旁的表亲倒是很享受这样的服务,一双粗壮毛脚叫人揉按着,不时还在那对胸脯上踩上一踩。

表亲迷瞪着一双色眼,凑上李霜的耳朵边打听他动身的日期。

“阿弟,你不要多想。”表亲说。

“你平日里替我姐姐做事,她很看重你,我自然当你也是弟弟看待。”

“阿哥平日里事体多,照顾不周,知道你要走了,惭愧平时没好好带着你在这里吃一吃玩一玩,你不要怪罪阿哥我。”

“现在你辞了工作,要是还没想好去哪里,就在此地多呆一两天,叫阿哥有空带你去白相。”

李霜的脚心被搔的发痒,啊哟了一声抽回去,惹得技师一阵嗔笑。

“你这个小阿弟怕还是个雏儿,没吃过肉哦。”

“刚才那个位置是壮阳补肾的。”

李霜揉着自己饱受折磨的脚心,说不出被壮阳补肾是个什么滋味儿,但听得出表亲话里有话,索性叫他有话直说。

表亲摆了摆手,说先吃饭先喝酒,随后就差人送来了几瓶老酒,几碟肉,在店里大快朵颐起来。

李霜抵挡不过,也接过了酒杯,岂知杯子抬起就再难放下。

房间里的女人不停为他们倒酒,一杯接着一杯。酒过三巡,洗脚的技师换成了一个有些年纪的,但风韵犹存的女人,她敲门进来后,打招呼叫了一声王哥,便熟络地坐到表亲的身边。

表亲戴着金戒指大腕表的手熟门熟路地贴着女人的衣衫滑进去,一边揉捏,一边告诉李霜自己的计划。

“今朝叫侬来,是因为阿哥这两天要去一趟外地,需要你再多留几天,暂时替阿哥看下房子。”

“阿哥知道你要走的,但眼下行情不好,肯借这个老房子的人不多,我见了几个租客,都觉得他们人不牢靠,不像你。”

“阿哥当时肯借你房子,也是看在我阿姐的面上,她出面替你担保,说你是个老实人,我这才借给你。”

“你晓得的,阿哥这个老房子是爹娘的,又要搞拆迁,现在街面上的混江湖太多,我生怕找了个坏心的租客,日后要打我这个房子的主意。”

好说歹说,加上被一连灌了几杯酒,李霜最终摇晃着站起来,答应了表亲的要求。

“阿哥晓得侬是个懂事体的,聪明人!”

表亲朝他竖起大拇指,大为赞叹。

事情谈成了,他搂着相熟的技师,淫笑着走进背后垂帘子的房间里去。

李霜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眼前的天旋地转转得不那么厉害了,这才扶着墙缓缓朝街上走。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老屋的了,他脚步虚浮,大脑沉重,回到出租屋后就一头倒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疑心房东在酒里加了什么东西,人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昏沉。

他是如此地醉,醉得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当老屋的门被踹开时,李霜没有任何反应,他空张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一只麻袋就将他从头到尾牢牢地套住。

“就是这个人,给我打!”

老屋里进来一个人,又像是很多人,他听见凌乱错杂的脚步声围绕着他,陌生而凶悍。李霜是如此地醉,连什么时候摔下床来的也不知道;他感觉不到疼痛,但是能感觉到拳脚落在身上的力度,他昏昏沉沉地,想把自己缩起来,却又被人一脚踹在了肚子上。

他腹内裂痛,张嘴哇地吐出一肚子酒肉黄汤,痛觉缓慢地被唤醒。他挣扎着想要将身上的麻袋扯开,手臂刚抬起来却挨了重重的一击,半截胳膊顿时软下来,像断了脖子的鸡。

“救救我……救命,救命啊!!”

剧痛难忍下,李霜忍不住大声呼救,只换来更厉害的拳脚伺候。他被裹在麻袋里,断了一只手,只能凭着两条腿不断蹭动,在房间里转着圈乱爬,想要找到一个避难的地方。

“不要打了,不要打我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体内的酒精麻痹了他的知觉,好像是表亲事先知道,所以用酒来减轻了李霜的痛苦。

他忽然想起来,几日前,红姐在与人闲聊时,无意间说起过老屋拆迁的事情。

原是事情闹得太大,钉子户与政府僵持不下,在一些新闻小报上,莫名多出了一些查无此人的暴力案件。

想到这里,李霜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闭上眼,知道自己是被红姐的表亲当作了肉靶子,这些暴徒今日就是冲着老屋里的人来的,他李霜不论生与死,都逃不过这一场劫难。

他趴在地上,放弃了挣扎,任由拳脚和铁棍落在他身上。他想着表亲的算计何其精明,他或死或伤,都是一个沉甸甸的筹码,押在拆迁赔款这一盘无垠无尽的巨大棋盘上,由房东推着,得意洋洋前进一步。

今日躺在这里的可以是任何人,也不必是李霜自己,他只是一个即将消失在这城市的外乡人,性命不比浮萍更重。

温热的血很快糊住了他的双眼,李霜看不清自己是哪里受了伤,更不知道自己哪里还没有受伤,他的一条腿失去了知觉,后腰上又挨了一棍子,彻底无法动弹。他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朵无力还击的棉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向更深的绝境滑落,却毫无还手的力量。

就在他全然放弃之时,突然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大叫。

“都给我住手!”

“再不住手我就报警了!”

李霜闻声,费力地从地上抬起头,拼命要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纵使那声音凄叫过于扭曲,他还是立刻就认了出来。

是秦欢的声音。

“秦欢?”

秦欢的出现,令李霜在绝望之中升起了更加悲戚的恐惧。他怎么会出现?又为何要闯进来?李霜只恨自己情断不尽,两人之间多余牵挂,眼下竟害得他误入了这修罗地狱。

“秦欢你这个傻逼!”

李霜用尽全力大喊一声,发出的声音却若如蚊蚋,仿佛肺也塌陷了一半。

“你快走啊…”

一声响,还是两声响,李霜记不清了,施暴者交头低语,接着是更加激烈的纠缠踢打,但拳脚棍棒却无一落在李霜身上。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扯掉了身上的麻袋。黑暗的视线里,只有惨淡的月光阴阴地照着,房间一地血腥。

秦欢半跪在地上,被人揪着头发提起来,脸上已是一片血红。

李霜情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愿眼见秦欢被揍得没了人形,他颤抖着想要往前爬,又被一脚踹倒在地上。

“你们不要打他…不要打了…”

“一副死皮贱肉,也不看看自己的命。”

他听见头顶冰冷如死的声音。

“今天只打一个人,给你机会逃,完了就来不及了。”

“秦欢,你逃!”

“你快逃啊!”

听见自己在劫难逃,秦欢突然像疯了一样大叫一声,挣脱起来,逃出生天的门近在咫尺,他看了一眼,却又折身扑向了李霜。

李霜阖上了眼睛,陷入了一个充满绝望却又温暖的怀抱,密如狂雨的棍棒落在他们的身上,李霜丝毫感觉不到疼了,他听见秦欢的喘息声,一声重过一声,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欢,秦欢……”

他喉咙里叫着他的名字,却听不见声音。

“秦欢!”

“你真是傻啊!”

李霜伸出手去,想去抚开他被血糊住的眼睛,指尖却只摸到了一片血污。

秦欢仅睁着一只眼看着他,扯出一个含糊的笑,似是宽慰;他又伸出一只扭曲了的手指,沾着血,像一个吻般,在李霜的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轻轻一点,却仿佛将李霜从内至外地,撕扯成碎片。

他在灌顶的血泪里终于得以看清,一切发生在他与秦欢之间的都不再仅是不入流的传闻,下三滥的肉欲宣泄,他们之间一切的缠绵缱绻都有了来头,一个虽不光明,却足以令李霜昂首挺胸的原因。

那是一份终将湮灭在街头巷尾,也曾在小道风声里短暂流传过,最终在他心底里停留一生的痴情。

“霜儿,没事儿。”

“我不疼。”

说完这句话,秦欢在一击直中脑后的闷棍里昏死过去,任李霜如何呼喊,都没有回应。

李霜断了手又断了脚,用仅剩的躯壳遮盖着他,眼里的泪水混着污血落下。他再看不见暴徒的身影,眼前只见西窗外一轮荒凉冷漠的月亮。

荒诞的夜晚还在继续,他甚至能听见晚间八点档电视的聒噪,却无人关心一墙之隔的血腥暴行。

李霜抱着秦欢的身体,在漫长的寂静里,过了许久,终而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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