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works, stories,and outdated fantasies.

三 ·

那是一段隐秘的情事,必要却不光彩,可以标价售卖的情欲,如同九号桥下静静流淌的绿色河水,在喧嚣嘈杂的城市带的边缘,阴暗且肮脏地滋润着诸多荒渴的肉身。

从那以后,李霜周围的世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说不上是那个世界找到了他,还是他走入了那个世界。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并不引人注意的细节,开始留意发廊周边的夜总会,半夜徘徊在街头的女人。一些女人有时会掀开帘子走进店里来,李霜忍不住将她们打量,从头到尾,有些女人戴着厚重的假睫毛,粉料敷面几乎看不出皮肤的纹路。她们有的正赶时间,急急叫着理发师为她们吹出一个靓丽的好造型,有的则穿着超短裙,近乎透明的黑色丝袜,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等待理发师调抹染料,将一头枯草染成缤纷色彩。李霜对着镜子将她们的头摆正,没有错过在塑料指甲的敲击下,屏幕上跳跃出的一条条露骨消息。

偶尔有过路的务工汉子经过理发店的门口,停下来,看着黑色丝袜里透露出的肉色大腿,皮裙遮盖不住的浑圆屁股,显摆着贴有价签的风景。映照着门外堆积尘埃和惊怯的面孔,难掩对欲望的留恋,就这么看着,久到忘了时间。

理发店的师父开始教给他一些手艺,李霜是个机灵的,很快就上手,渐渐地他已经可以熟练应对女士纷繁多变的美发需求。他模样安静老实,难生事端,又在别处学了些美妆造型的本事,于是他们就将最难熬的夜间生意给李霜打理。暮色湮灭之际他顶班,替下了劳累一天的老板娘和小师父,他的客人多半是在附近的夜总会酒场里工作的女孩子,她们昼伏夜出,在上班前会叫了外卖到李霜店里,等李霜的好手艺将她们收拾成风情万种的模样,再蹬上高跟鞋聘婷离去。

他对女人没有多少经验,但却懂得男人的心里女人应有的模样,欢场无非是情欲的猎场,处女和浪女都会让人畏手畏脚,两者兼具才是最易脱手的路子。他帮人烫发卷发,收拾妆面,给年轻刚入行的女孩画一双媚眼,又给上了年纪的风尘姨娘点一颗楚楚可怜痴情痣。女人们出了门遇上了有钱的恩客,欢爱一夜后又来到店里来,提了新的需求,还给了不少辛苦费。

李霜把那些钱攒着,一时也找不到花钱的去处。不用上班的时间里他在街上游荡,他曾沿着长长的河堤行走,数过了三五棵广玉兰树,又反向走,数过了七八棵香樟树,他在晴朗的夜晚行走,下雨的夜晚亦是。在异乡的生活稳定下来后,他慢慢开始用散步来了解自己所生活的这个城市。

没有事情做的晚上,他喜欢吃烧腊。烧腊店门口的躺椅上总是坐着一个老太太,就像南方大部分的老太太那样穿碎花棉衫,睡在躺椅上的样子宛如一个婴儿。她的身边是一些被丢弃的还种着植物的花盆,旧冰箱旧彩电旧红木椅子,老太太躺在那些二手废品中间,瞌睡直至路灯亮起,苍黄的灯光和树叶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仿佛她也是一个等待被收走的废品。

李霜在烧腊店的门口,买一份25元钱的烧腊饭,油亮鲜甜的猪肉沁在热腾腾粒粒分明的米饭里,还有烫熟的小青菜。李霜蹲在路边大口朵颐,耳朵收听着对面居民楼二楼传来的新闻联播,三楼抑扬顿滞的琴声,鼻腔里是哪家厨房炉灶上煨肉汤的香气,底韵是栀子花在季末的残香。

七点的城市车水马龙,许多双脚许多个车轱辘从他面前经过,并不打扰他此刻的食欲。

偶尔会有归鸟扑腾下的落花掉进他饭盒里,李霜用筷子捡起来丢掉。

饭饱之后他坐在马路边上,一扇扇窗户一盏盏灯火接连成页,万家灯火此刻距离他既接近又遥远,像一本翻不尽的书。那时他最大的心愿是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房子不必大,能容得下一张饭桌一张床就足够。

城市于他是冷漠的观照,他是翻阅过这本书的千千万万人之一。

无工做的时候李霜将大把的时间浪掷街头,内心里说不上自己是否是在有意避开蜗居在理发店的隔板间,有意避开无法预测的媾和,又或者他其实是在怀念那个晚上。在那些仓皇的街灯和人影间,他时常会想起那天晚上那条灯火迷离的巷子,还有桥上的男妓。

就像一场云追月花逐影,李霜在九号桥上流连徘徊,却没有一次遇上那个男人。

偶尔他也会想来店里做头发的卖身女们询问那个男人的存在,隐晦,带有探询意味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打量至嘴角。女人们对于这般问题总是有异常敏锐的嗅觉,但李霜没能打听到什么。

“他这样的人,脑袋跟着屁股跑,今朝在这个人家里过夜,明朝又宿在另一厢里,不好找。”

李霜再也没说什么,安安静静打理手里的头发,一把染了又染短了又长的青丝断在手里,像一截枯草。

镜子前的女人直说要把头发剪得短些再短些,反正生了烦恼又要再长长。

抬起头,她正望着镜子里沉默不语的李霜,女人一双粉黛桃花眼笑意盈盈瞧着他,问他知不知道隔壁的水果店正在打折,一斤芒果只要三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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