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works, stories,and outdated fantasies.

无知是福

四 ·

沿着圣马丁大街向西去三个街口,是昔日共和时代的荣军歌剧院,伟大的将军科里米尔·迪亚斯在这里发表了著名演讲,以期将整个国家从分崩离析的边缘挽回;在理想主义与残酷现实如海浪拂弄大陆的年岁里,歌剧院见证了无数时刻的到来与落幕,他们其中的大部分已遭湮灭,余下的只有旧时代的回音在空旷的舞台上徘徊。

在联合监管政府接管后的一个世纪里,属于大陆的旧梦在不断溯颓的潮水里远去,歌剧院成为了一处残存的锚点,在市域地图上一颗灰色的星星,伟大将军科里米尔·迪亚斯的塑像在歌剧院前厅曾经策马奔驰,如今仅剩空马鞍一套,从那里开始,从无主之马的蹄下开始,万千街道与巷隅交织丛生:历史与现实,荣耀与黯淡,复兴与衰败,层层叠叠,阡陌纵横。陆地的手腕在伸向海洋的边陲时化为了乌有,在那里升腾起乌有的烟雾,钢铁的脊背与无数手臂扬起后深埋,日夜打捞旧日美梦的遗骸。

灯塔区。

还在飞机上时西林就曾隔着舷窗努力寻找过,整张脸几乎完全贴在巴掌大的窗玻璃上。客舱广播惨淡而绝望地播报目的地及降落高度,莱茵特里岛,四千八百英尺。他的眼前是一片湛蓝至青的水域,似乎是他梦里出现过最为鲜艳的颜色,海水是那样的清澈,从空中可以清楚地看见沉底于大陆架上的细细白沙;海水又是那样的蓝,几乎比天空更蓝。

在首都机场等候区供旅客随手阅读的旅游杂志里,关于莱茵特里岛及其周围的海有一张俯瞰图,从鸟瞰的高度,静落在沃瓦岗纳大陆架上的沉沙在潮汐的作用下,形成了类似骨骼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骷髅鸟,而灯塔区的灯塔,一座白白胖胖的蓝顶瞭望建筑,则是鸟的眼睛。

直至落地,西林看见的最接近灯塔的存在是帕德洛·卡尔洛斯。

他看起来确乎如是,遥遥地从海关入境处的窗口看着,这位身影健硕的警探如一座堡垒,乌黑的眼眸像是两只探照灯,笔直且落拓地在往来的面孔中逡巡。他看起来坚定而疲惫,领带潦草地半系着,衬衫上还沾着不知何年何月的辣椒酱遗痕;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暗绿色冲锋衣外套,上头的油渍看着和他的头发一样历久弥新。

“帕德洛·卡尔洛斯。”他向他伸出手,满是老茧的粗糙手掌几乎是这个职业的身份证明。

“西林·林奇。”他随之回握,在来之前他已经读过面前这位警官的履历,二十二年服役经历,其中的大半时间都是在缉毒署度过。

一段充满伤痛与黑暗的生涯。西林在见面之时甚至想好了他们这对临时搭档的称号,也许就叫——被操翻的警探(Fucked-Up Police)。

碍于职业精神,以及首都区荣誉监视警探的头衔,落地时候的西林没有表现得像个天真烂漫的乡巴佬游客那样问东问西,在帕德洛的车上时,这位沉默寡言的警探就尽了地主之谊,他们表示会在案件彻底结束之后带着荣誉警探尽兴地游览一番。

不卑不亢,却又疑虑重重。

从帕德洛·卡尔洛斯警探身上西林几乎看见了旧发达区的一整部精神史,脆弱却强硬,迷幻又镇定,来自一个被碾碎了又整合的地区,昔日的繁荣与浪漫最终酿成了毁灭的苦果,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戒备来自首都区的注视——这不是一次意图单纯的友好协助,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切都在暗中标记好了价格。

命运的试探。

西林·林奇在灯塔区走进的第一扇门就是验尸房。

他较为克制地在准备区域里给自己穿戴上防护服,护目镜,还有三层口罩,余光里瞥见帕德洛·卡尔洛斯只戴上一双橡胶手套就推门而入,神情里是对于西林过于矫矜的淡淡嘲讽。

那是一具基本碳化的焦尸,源自两天前下城区服装街一起突发的仓库火灾,火灾波及了沿街店铺及三处储货仓库,在核对了仓库名下在册工作人员的身份后,仍无法确认眼前这具尸体的来源。

由于案件发生地是缉毒署特别行动处监视镜下的一处毒品交易频发地,尸检及进一步调查工作被转至行动处帐下。来自首都区的荣誉监视警探第一天上班,就不得不面对这一具被烈火焚烧至焦黑的遗骸,强忍生理性的不适。

这不是他第一次目睹惨死的尸骸,但总未能幸免。

即使在福尔马林气味浓重的验尸房,也难以掩盖焦尸所散发出的奇异而浓烈的气味。

就好像是,它仍存在,血肉之躯仍在烈火中未曾熄灭。

“它拼力留下了自己的骨盆还有几颗牙齿,告诉我们这曾经是一位男性,身高五英尺七英寸,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岁至四十八岁之间。”

法医是一位瘦小干练的老头,说话时喜欢用笔尖去戳弄后颈一块发红的皮肤,似是解痒,几缕银灰色的头发被一次性抗菌帽服帖地收拢,又顺着眼镜腿的勾连翘起来,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有着银色把手的茶壶。

“除非有火灾刑事科的进一步调查结果,先生们,此刻我恐怕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焚毁程度实在是太严重了。

帕德洛拿着手里的报告说。

“现场的温度足有一千度,简直就是焚化炉。”

帕德洛说着,做了一个手势,邀请首都区来的荣誉警探上前进行检查。他心怀忐忑地走上验尸台,那儿冷得要命,西林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正挨挨挤挤地爬满手臂,可鼻腔里涌起的却是燃烧至滚烫的空气,焦灼的死亡,还有无声的绝望。

他所凝视的已不能称之为形,仅是一个轮廓,灰烬的集合,未被燃尽的油脂落在白色大理石上,成为一躯血肉在世上残留的最后遗存。

在遥远大陆另一端的首都区,服役超过一定年限的警探开始将死亡视为一种禁忌,一种不体面的行业内的迷信。他们变得忌讳与死者接触,尽量避免触碰;于是所有的初级检查都交给低级别的警员,而老鸟们则衣装笔挺站在一旁口述记录,双手矜持地放在裤子口袋里。那双手直至完成现场勘验后才会现出,依照着心脏的位置比划十字,完成工作。

他凝视着焦尸空空如也的眼眶,竟然也想不到合适的位置去安放他的双手。

未被燃烧殆尽的两颗大牙在颔骨间,牙釉面的残留物质经过提取化验,发现了较高含量的尼古丁。

这不是什么值得惊喜的发现,在仓库作业的工人泰半都是久经考验的烟民。

更糟糕的是,一半以上服役年限超过十五年的警官,也对烟草保持着忠诚。

他感觉到自己的胃被不紧不慢地扭住,考验着他面对真相时的耐心,他开始后悔进验尸房前选择脱下那套防护服,这使得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个被焦尸吓得抖索不已的新手警员。

“值得注意的是。”法医像是想起了什么,发出一声啊哈。

他阖上报告,走上前,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轻轻捧起那一颗几近化为齑粉的头颅,将它往上挪了几公分,以露出颈骨出的断裂痕迹。

在放大镜下,骨骼断裂边缘处十分光滑,显示出非自然断裂的特征。

“头颅的焚烧程度较尸体其他地方不同,结合颈骨处的断裂伤来看,如果他不是死后抱着自己的脑袋在火源处烤的话,就是脑袋先经过了焚烧,再被放回了尸体边。”

西林面色凝重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这样做将在最大程度上阻碍尸源辨认的准确与效率。

“这几天我们在进行失踪人口对比。”帕德洛接上话。

可本地的失踪人口数字简直如同神话。

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司空见惯,无知无觉的人走在街上悄然失踪,在下一个路口,或者转角,也许是喝杯咖啡的功夫,从男人到女人,老人儿童,尸体有的时候会被发现,大多数时候不能。人口高失踪率与本地的毒品势力及街头斗争不无关联。

“五三年。”西林点点头,他知道其中来由。

帕德洛看着他,省下了话头,那是个令人心痛的数字,一百七十名年轻热血的大学生走上街头,抗议塔利集团公开参与议会成员选举的亮相动作,而后所有的激昂灵魂在一个春天里杳无音讯。

年轻人们至今未能回家。

“我们在找什么?”西林问他。

这会是一场苦役,徒劳,在尚未熟悉办案风格的时候西林需要知道他所面对的是否会是一个一无是处的腐败警察,在角落里打着转,始终不敢将目光放在真正的调查方向上。

西林真正想问的是,对于塔利集团,特别行动处在何种程度上做好了准备。

帕德洛·卡尔洛斯警官在验尸台另一端看着他,忽然流露出了同情的眼神。在冷白色的灯管下,这个鬓髯虬结的男人的眼神里流淌出了与气质不符的宁静,像一匹母马。西林心想,一个男人,却有着一双母马的眼睛。在那个瞬间过去很久的时间以后,西林始终怀疑,帕德洛过早地知道了一切,是否源自于自己那时早已显得过于悲伤。

他将自己的办案手册递给西林,后者接过那本黑色厚重的手札,在打开的一页上夹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位身穿警察礼服与国旗合照的初级探员。

……

西林失语,他无法将照片里的人与眼前的焦尸对比起来,一点。

“马可,马可·卡杜洛。”调查手札的主人说。

“他是我们在塔利集团的卧底,一个星期前失去了行踪,失踪前的最后位置就是在服装街,他只有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西林在心里细数着个中时间的差异。

二十七岁的西林·林奇刚从窃案组晋升至谋杀组,结束了一份跑断腿的活计,开始学会如何在面对各种各样的尸体时不吐出来,并心存敬畏。

“他在塔利集团卧底了四年,手里掌握许多关于这个毒枭的情报,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在失踪前曾试图向我们传递最新情报,塔利集团将针对47法案进行一场大型走私,涉及运输的毒品重量将在数百吨以上。”

但我们没有等到他出现。

帕德洛没有细说,西林却能感同身受。在工作中失去搭档如同自身经历一次未死的死亡。

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是在追逐真相的尚未死去之人。

“我想,这就是要开始干活的信号了。”

西林比了一个充满干劲的耶斯手势。

“西林·林奇警官。”

帕德洛·卡尔洛斯郑重其事地称呼他。

“我希望你准备好了。”

直到经历过一次同生共死的危机时刻后,西林·林奇才反应过来,那时候的帕德洛·卡尔洛斯,是在以一种十分别扭的方式吐露灯塔区人特有的不信任。

说这话的帕德洛穿着乔装打扮上的牛仔套装,过紧的裤腰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为了夺得线报他在牛仔酒吧混战中挨了好几老拳,点上烟之前不得不往地上先啐出一口带着牙齿碎片的污血。

– 如您所见,在灯塔区,这样的暴力案件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 人们在这里无知无觉地生,又无知无觉地死去。孩子们自打娘胎里就在和毒品打交道,一切都是腐败。金钱与欲望抵死缠绵,缉毒署的存在几乎就是个摆设,特别行动处一年到头能抓住的不过是街上随手贩卖的小毒贩。

– 现在,47法案的诞生让一切变得更加糟糕。

他拽开已经被撕扯坏的上衣马甲,鲜血和汗液贴着皮肉干涸,无法消弭硝烟的味道。

他昂着头,防止挫败感和鼻腔里的鲜血一起泥沙俱下,接着朝他首都区来的新搭档投去轻蔑视线。

– 西林·林奇,说真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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