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works, stories,and outdated fantasies.

无知是福

五 ·

堆过雪人吗?

也许对于一个大部分平均气温不曾低于20摄氏度的温暖海洋国家而言,幻想雪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

“不管你们信不信。”

“在整个将塔利集团摧毁的故事里,马可·卡杜洛之死是将雪球推动的一瞬间。”

会谈室里已经烟雾缭绕如往生之境,罪魁祸首正将双腿翘在桌面上,用鞋底对着内务处官员,他的椅子下则是一地香烟尸体。

“你总需要些什么,一团雪,一抔沙,团握在手里,接着去找到更多的雪,更多的沙。”

“每一个雪人都曾是一团雪。”

西林抖了抖落在裤裆上的烟灰,说出了自认为非常具有哲学意义的一句。

二十七岁的马可·卡杜洛之死引起了缉毒署的关注,这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你追我赶的街头驱逐游戏已经升级,不再儿戏。那群手拿针管舔着自己大脑自慰的瘾君子突然想到要清理门户,这意味着原先的平衡已经被打破。

而在当时,特别行动处还没有全然理解这变化的背后原因是什么。

他们在第二天去了西区的一所民居,没有门牌号也没有标识。帕德洛从他的灰色雪佛兰上下来,把配枪收进了后腰,西林注意到他也摘下了胸前的七星白铃兰徽章——作为联合监管政府公务人员的标志——西林眼观鼻鼻观心,也取下了自己的。

那是一片于上世纪尾声建成的旧民居,站在战争结束后的硝烟余烬与新世界的曦光中,经过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洗礼,建筑的外墙大多斑驳开裂,枯萎的五叶地锦留下雀斑似的吻痕。在所有斑驳的时间遗迹下,是污言秽语的涂鸦以及覆盖下的——铁山矿业——巨大但业已褪色的标识。

为了更远的未来。

他们的脚印留在潮湿的泛着绿水的苔生泥土里,留下饱满而破碎的声音。西林跟着帕德洛走进那处灰暗的民居,走廊里没有灯,他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最后选择取出挎带里别着的手电,冷冽的光束下照现出一张皱褶歪斜,面目难辨的脸。

“我…!”

西林用了十二万分克制没让骂声冲动滚出喉咙,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当值时骂脏话,但如果骂出来,绝对会是最精彩绝伦的一次。

“向马尔奇斯太太问好。”帕德洛走在他前面,早已预见。

马尔奇斯太太好或者不好已无关紧要,她的眼睛迎着光源,视线被褶皱皮肉挨挤得只剩一分缝隙,那双眼睛从左到右转过又转回来,最后颤颤巍巍地说:

“劳驾您把灯灭了行吗?”

走廊复又跌回黑暗中,老妪的声音就像是一个班的蜘蛛猛踩缝纫机纳出来的韧丝线,丝丝缕缕回荡,难以甩脱。

“这地方的人对联合政府不太友好。”

帕德洛说。

– 这里的居民大部分是矿山的职工,内战结束后,灯塔区内的一切矿物资源受到联合监管政府管理,铁山矿业无力向联合政府支付数千亿瑞纳法*的违约金,宣告倒闭。这些居民成为了账单的实际支付者。他们支付着自己所“拥有”的房产的租金。

懂了。西林顿首,拉上嘴上的拉链。

他们不喜欢联合政府的人,更不喜欢来自首都区的官员。

他跟着帕德洛顺着左侧的楼梯走上三楼,走过一段长长的,容纳了六扇公寓门的走廊。在进入最里面的房间之前,帕德洛从阳台上一盆干枯得难以辨别的植物尸体底部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

灿烂千阳在他们身后照亮了一室岑寂。

欢迎来到安全屋。帕德洛和他说。

这是用来交换情报的地方,也是卧底生前的一处居所。

一切都维持着房间主人上一次离开时的模样。进门的鞋柜上放着来不及支付的账单和采购清单,上面只有寥寥的几个数字,还有烟,与酒,用来维持基本生存的材料似乎不必很多。

阳台上还挂着几件晾晒的衣服,旧的棉质T恤,领口已经很松弛,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洗衣粉的香精气味。

简易厨房的洗手池里摞着几碟盘子杯子,更多的是来不及处理的外卖盒,几只烟头浮在放冷的剩咖啡里,过滤芯已经吸饱了焦黄的液体。

一切都栩栩如生,却又不复再来。

一时间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一种共同默认的寂静笼罩着他们,像是一场不必言说自会降临的命运。西林知道这沉默代表着什么,某时某刻里,他们都曾想过这样的一天终会到来。

– 他们终会死在比死亡更早降临的预兆里,无可逃避。

– 你知道吗。

西林不知道此刻的开口是否会显得煽情又毫无意义。

–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第一个案件。

一场落魄的自杀案,失业的报社记者在酩酊大醉后决定把自己的脑袋放进煤气炉里冷静下,彻底地冷静下来,COOL DOWN,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脸蛋就像是新生儿一样粉嫩,血液里有太多二氧化碳的缘故,那场面悲凉又滑稽,一个被社会折磨得够呛的可怜鬼,最后的模样却像个安静幸福的婴儿。他的房间温暖如春,可外面的温度足有零下四十度。

事实上,更多老鸟警察会告诉你尽早想法子来习惯——习惯那种微乎其微的感受,他们所面对的不总是死亡的最终成品,在余温尚存之际,死者的残存的呼吸消散在嘴边,灵魂尚且在走廊上徘徊,而他们推门而入,见证了生与死交接的时刻。

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更多的“他们”不再愿意接触尸体,或者开始习惯烈酒浇愁。

每次看见这样的事儿,就会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带走了那么一点儿。

他的临时搭档对这番突然的伤春悲秋没有做出更多评价。

用我祖先的话来说,人们只是在更长的梦境里梦了一个较短的梦。

帕德洛说完,盯着墙上的一张女性黄色画报许久,然后上前撕了下来。

画报背后的墙上,用强力胶布横七竖八地沾着一本赭色的羊皮笔记本。

“哇哦。”西林忍不住鼓掌。

“简直像在变戏法儿。”

“这……只是一些基本事实的判断。”帕德洛正埋首于笔记本的内容,有些无语地抬头。

“他是个同性恋来着。”

西林恹了恹,在“哦耶同性恋万岁”和“我不反对我更毫无意见”里无从选择。

万一呢?知道一个警官是同性恋的警官有多大可能自己也是个同性恋?

那是一本重要的笔记本,必须承认,它几乎是这位警探在四年卧底生涯工作的集大成,他准确,敏锐,又不失洞察地将塔利集团的核心组成做了侧写。正是在那本羊皮笔记本里,他们第一次知道了“会计师”的名字——约翰·罗德鲁斯,还有麦德罗·埃斯科瓦,后者将是他们的一生之敌。

“他基本上知道了一切。”拿着赭色羊皮笔记本,帕德洛的指尖摩挲着细腻柔软的皮面纹路,像是在抚摸一颗温暖的未曾停止过跳动的心脏。

“也死于此路。”

西林没有说话,帕德洛的神情像是一个承受丧子之痛的父亲,而面对一个年轻生命之惨死,任何年长者总会有类似的动容。

“他们处刑了他。”帕德洛给出了他未在验尸房做出的判断。

“斩首是塔利的惯例,用以处决叛徒,这实际上是从内战时隐藏在丛林里的革命游击队学来的,失去了信仰和意志的人被枭首示众,头颅串在最高的一棵树上,目的是为了让那些从莱茵特里海滩边登陆的联合政府军将领从他们胸口上悬挂着的高倍望远镜里,能够清清楚楚地将树上的头颅们数个明白。”

西林维持缄默,内战的年岁里他的祖父就曾是那些登陆的联合政府军一员,从那里开始,灯塔区和海湾外的整个世界树立起了分裂的敌意。

解决塔利集团从来不只是社会问题的考量,“塔利”在本地语言里有着革命的意味。麦德罗·埃斯科瓦在向首都区提交的竞选人履历里,毫不避讳自己曾作为最后一代游击队员在丛林里上蹿下跳的激昂生涯。

他们都很清楚作为向世界各大区每年贡献百分之二十利润的运输势力,能够最终引起首都府里那些语言不通的面孔们忌惮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时间不早,我们该离开这儿了。”

帕德洛在键盘上揿下几串数字,然后将羊皮笔记本别进后腰,用厚马甲遮了个严实。

“火灾刑事科对现场的分析报告出来了,西蒙应该能给我们更进一步的答案。”

西林挣扎着把视线从丢在地上的色情画报上拔出来。

– 你要是喜欢可以带走。

帕德洛不无嘲讽地表达了关切。

“这个安全屋已经报废,情报科最晚会在这周三过来将所有的东西销毁。”

没有表达出的言下之意是,你还有时间考虑。


“先生们。”西林抻着脖子,冲内务处的官员强调此句证词的必要性。

“对于已经不久于现场奔波的官员警探而言,解释办案灵感与主观性目的的区别是很必要的——前者可以被酒精召唤,而后者不能。”

“那是一个奇怪的想法,丛林里的头颅们一个接一个,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从高倍望远镜的视角里,被放大的不是数字,而是面容。”

他靠回椅背,在快燃至尽头的烟屁股上吸上了心满意足的一大口。

“感谢皮吉特街13号贝利酒馆的黑朗姆,在灯塔区的第二天,我得到了一个关于‘头颅’的谜语,而贝利酒馆的醇美朗姆酒,则给予了我几近超验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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