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
对任何一个在罪案现场浸泡了十五年以上的老警察来说,远离酒精比起道德训诫更像是一种劝告。
恶习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也许在无数个“警察俱乐部”里酩酊大醉的夜里,某个难以辨认的灾难级现场,又或者只是某个普通的无可指摘的夜晚,你孤身走在街上,忽然很想往自己的杯子里加点儿东西。
一开始只是瓶底似的一点儿,甘冽如露水,散发着令人血管喷张的甜美香气,喝上一口,那精灵般的火焰顺着咽喉滑入肚肠,在腹腔深处安营扎寨,升起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实际效果也如预想中的那么好,你变得目光犀利,思维敏捷,凭三寸不烂之舌大杀四方。破案给予了你动力,而神圣的酒精为你的动力赋予了“活力”。你将此视为好转的迹象,进而加大剂量,直到杯子装的不再是水,直到你的搭档开始将你随身携带的水壶称作军事级莫洛托夫鸡尾酒。
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许多事情都是这样解决的,你成了酒精的奴隶,在解决一个又一个凶案的间隙,酒精赋予你一场又一场盛大荒诞的幻觉派对,并将铁链的一端拴在了你的头上。你努力狂奔,毫不停歇,奋力追逐着下一个再下一个奖赏之吻。
直到有一天,你在验尸房的停尸床上见到了一张令你余生心碎的脸。
欢迎来到酒鬼俱乐部,失败者。
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你对本地语言的了解只言片语,但对于某些词语却过于敏感,在这片大陆上,以AL开头 HOL结尾的词有着相似的含义——迷醉与癫狂。你已经整整48个小时滴酒未沾,你的肚肠就快因为缺乏酒精萎缩起来,你大脑宕机,思维混乱,你想扒开每个人的嘴巴嗅闻里面可能存在的,一丁点儿的酒精味道,接着揪着对方的领子毫不客气地大方问候。
– 告诉我哪里有他妈的酒喝?
皮吉特街13号,贝利酒馆。
你向上帝起誓这是你今年听到的最美的告解。
作为初来乍到的陌生人,对于酒精的狂热依赖使你豪气万丈地大踏步走进皮吉特街——灯塔区不甚友好的高风险街区之一——里面一条环绕着灯塔区工业港口的细细小街,情人腰带似的将一众钢铁臂弯轻柔环绕,许多小酒馆歪歪扭扭地长在路边,大多贩卖廉价黑麦啤酒和烟草,也有娼妓。这里的酒客基本是港口作业的工人,也有流离失所者,还有像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酗酒蠢货。
门牌号在皮吉特街是个全然的摆设,你从街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数见了至少三个挂着13号门牌的酒馆。而真正的贝利,招牌用歪歪扭扭的霓虹灯管拼写,多余的灯管被用来勾勒一个巨大的肥佬肚腩,13号街牌的数字藏在蓝色荧光的肚脐眼里,给予你远道而来的嘲讽。
你简直渴疯了,就像一峰在沙漠中跋行了数日的干瘪骆驼,急于寻找水源,你需要强烈得能将你的全身血管尽数点燃的烈性玩意儿。隔着橱窗你远远地瞧见了吧台后陈列了一墙壁的酒瓶,婀娜的曲线,诱人的液体,世界上最美艳亦是最难驯服的美梦……只要喝上一口,准保叫你原地体会一把魂归故里的感觉。
你跌跌撞撞地走进那家酒馆,老旧木地板在你脚下吱呀作响,头顶的几盏彩色射灯随音乐摇头晃脑,编织一派晦暗暧昧光影,像一曲荒腔走板的迪斯科乐。
酒馆不大,却能容得下七八张桌子,数把椅子,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舞池。一个年轻男孩正在台上唱露骨情歌,对着一众糙老爷们混沌众生,腻着嗓子唱上个世纪末里海军俱乐部最受欢迎的靡靡之音。
而你,对于浪漫全然麻痹的无可救药之人,走近吧台,恬不知耻地要酒保把货架上那瓶海军准将据为己有。
或者,是吗?
吧台前两胳膊刺青的酒保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玻璃杯,撩开眼皮晾了你一眼。
“这瓶酒是私人财产,这位先生。”
不痛不痒的嗤笑,像是开了汽的可乐,你靠在吧台边,大声嚷嚷着让那哥们儿随便给你上杯酒,随便什么都行。
于是你获得了两瓶寡淡如尿的小麦啤酒。
常年浸淫在烈性酒的内脏早已对啤酒这等俗物视若无睹,酒精在甫入肚肠的一刻就被消解殆尽,如同一场迅疾下过又干涸的雨,连一声满足的嗝也未打出。
你砸吧砸吧嘴,很快又生出不满足来,你依旧贪婪地望着放在柜子最高层,那瓶闪耀着金光的黑朗姆,那是你今晚唯一的所求,哦宝贝儿。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喝上一口?
那些散去了的目光又聚集起来,满是审视地打量着你,这个唐突冒失的陌生人,对于自己的处境全然不知,也不曾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在谁的地盘上高声放屁。
– 我不知道。
臂膀上爬满青色藤蔓的酒保耸了耸肩。
– 老实说,这瓶酒值一万两千瑞纳法。想要动它,首先得确定你口袋里能掏出那么多子儿。
其次。
– 其次,你得问问自己是不是愿意被人用脚踩着脑袋,或者被摁在马桶边儿上叫人灌着喝。
酒保停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脑袋里想象的画面取悦,突然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容。
– 我想瑞吉喜欢看这个热闹不是?
– 我劝你别想了,小子,这里没有人能动瑞吉的酒。
那声音像是从石像深处传来似的,你转过脸,瞥着身边这个“石像”般的男人。
他足有六英尺三英寸高,肉块堆砌成的汉子,即使是坐下也极具压迫感。你自恃也是个体格不凡的勇猛之辈,但在这个石山般的男人面前,你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发育不良的小耗子。
你有枪?那玩意儿早在你宣布下班之时就被丢进了车后座,又何况在人单势孤的无主之地,在这样一件耍无赖的事件上亮明身份简直是蠢货行径。
但你是不会放弃追求近在眼前的美酒的。
– 我要酒。你说。
– 听我说,这对我很重要。
– 我到这儿两天了,滴酒未沾,没有它我简直寸步难行。
– 你需要的不是酒,醉鬼,你需要的是个戒酒互助会,和一群傻子手拉手转圈哭诉,接着忘记你离开了酒就寸步难行这个事实。
酒保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清脆一声响,他手臂上的藤曼似乎也随之颤动起来。
– 就像托比亚斯先生说的,在这儿没有人可以碰那瓶海军准将,那是瑞吉的私人财产。
– 这瓶酒,这块地方,这片海湾,还有众多起起伏伏为他工作的钢铁手臂——都是瑞吉的私人财产。
– 你知道你在谁的地盘上撒尿吗,儿子?
大块头男人说着站了起来,四个拳头大的粗壮手臂撑在吧台上,你闻见了他的味道,一股机油与铁锈的金属腥气,以及汗水。随着大块头的靠近,你看见了他衬衫上似是陈年的机油渍,还有厚重的灰尘。
他粗重的呼吸裹挟着酒精落在头顶,不同于你杯子里的儿童马尿,那是实实在在的真酒,够烈,够呛,也足够令你听见大块肌肉之下贲张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
你就快挨揍了。
– 先生,或许你需要提前知晓今晚的命运……
一个瘦小的男人顶着一只鸡窝头突然走过来,咧着嘴朝你直乐,他冰凉扭曲的手指重重握住了你,将一张扑克牌放进你的手中。
– 黑星之主嘱我送来他的指引,迷途的羔羊将随他隐入星辰。
– 上一边玩去,法纳比!
看热闹的工人发出嘘声,连连将这个乱入者掀出门去,嘴里还不停说着:
– 去死吧宗教分子!
你还没有从这个莫名其妙的插曲里回过神来,转过头,名叫托比亚斯的港口工人就朝你的脸送上重重一拳。
一阵天旋地转,接着是强烈的耳鸣,你在不停旋转的视线里看清了满是裂痕的天花板,还有铁山一般的工人的面孔。
他说他叫托比亚斯·马雷托。他喜欢在揍人的时候被人喊着自己的名字求饶。
可你是个硬汉,彻头彻尾的,虽然愚蠢,但瑕不掩瑜。你会被揍趴下,却绝不求饶。
很快你就像一块软烂的海绵一般被人从酒馆抬了出去,你的全身器官都在抗议,斥责你的懦弱,你的喉咙口漾着一团温暖的血,甜蜜的腥气的。几个工人横抬着你,在被丢出酒馆前,你的目光无端与还在唱歌的男孩儿对上了。
那冷漠、骄傲、又漂亮的生物淡淡地看了你一眼,接着扭过头去继续唱他的歌。
你躺在布吉街上,眼前是星子黯淡的天空,月光疏淡的夜晚,夜幕轻柔地降临在你的身上,所有的光都变得晦暗不明;与你一街之隔就是繁忙的灯塔区港口,那些钢铁手臂即使在夜间也不停止工作,跃过这块忙碌的钢铁飞地,就是在月色下静静涌动的莱茵特里海湾。
在你的另一边,一个流浪汉摇摇晃晃地走到巷子里的墙角边,哆哆嗦嗦地解开裤裆,就地小解起来。
腥臊的液体顺着路面倾斜淌下,朝着你涌来。你不想被流浪汉的尿液沾染,尝试动了动自己,这下彻底数清楚了自己断了几根肋骨。
写着“黑星王业已降临!”的墙壁涂鸦在尿液的冲刷下掉了几个字母,你突然想起了那张扑克牌,它还被好好地握在手里,尽管沾了你的呕吐物与鲜血,但仍不妨碍你辨认出那是一张老K,国王。
手持利剑的枭首之人。
你躺在街上,开始思考其中一切的关联,港口、莱茵特里海湾、塔利集团、还有游击队,你不禁想到如是在联合政府军服役的祖父于此时此地登陆,恐怕也会忍不住拉动枪栓来提前终结一场百年后的耻辱。
而你自始至终只是想找点酒喝。
你偏过头去,意识迷蒙之中,你听见了一双脚步声,踩在高跟鞋的足底,笃笃掷地。你摇晃了下脑袋,想将这阵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你讨厌它。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你破碎的心上。
–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是她的声音,美丽,哀伤,依旧,在一千个夜晚里你酩酊大醉倚在床边,祈求一场无法降临的垂怜,可你听到的只有空洞的心脏深处传来的回声。
宛如你一千次的心碎。
她还没有放过你。
从来没有。
甜美的酒液浇在脸上时你抑制不住眼泪的奔流,怯懦的眼泪毁了美酒,它让甜美的酒液变得苦涩,尽管如此,你的心脏还是在尝到酒精的第一时间重新起跳,血液也开始了流动。
那是你梦寐以求的酒,海军准将,烟熏风味的黑朗姆,无数征战与胜败在四溢的酒香里被重新描述,远在海上渴望陆地的军官用一瓶盖酒兑上许多许多水,品味那被稀释至万分之一的稀薄幻觉。
胜利的幻觉,回家的幻觉。
活着的幻觉。
你大口吞饮着,溺毙般享受着朗姆酒,等待灵魂找回它该去的地方。
于是你看见了那些面孔。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