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接着双腿站住。
西林勉强将自己的左右脚摆正位置,深吸了一口气,脑袋里负责幻觉的部分正轰鸣不止,他抬头看了一眼积灰的白炽灯管,直到眼圈泛起涩意,用了好半天才确认灯管里挣扎飞撞的蚊虫不是幻觉。
他们正在等他,所有人,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关于马可·卡杜洛案的火灾现场分析报告出来了,人们都在等待结果。这是个考验警探智商的大日子,那些结果,数字,比例图还有尸检报告,如何解读将影响案件下一步的调查方向,并且前提是,你得读懂那些玩意儿。
而作为来自灯塔区的监视警探,这么重要的场合一定需要他的在场。
帕德洛·卡尔洛斯将手里的报告从头至尾读完了,又从尾至头地读了一遍,在他终于等得不耐烦想要出门透口气时,门被狼狈地撞开了。
他看着他,他看着他,接着看看向屋内的人,西蒙,尤金,塔玛拉,还有斯蒂芬——法医和帕德洛的调查小分队。
眼睛与眼睛相觑的尴尬空白里,西林猛然意识到这是彼此间的第一次见面。
“大伙儿,这位就是来自第一分局的监视警探,西林·林奇先生。”
“林奇先生,见过大伙儿。”
帕德洛·卡尔洛斯的语气平稳得和面前的大理石桌面没什么区别。
但西林知道,如果给他一个机会,他会将西林搬上验尸台,请在场唯一的法医来好好检查他是不是哪儿出了问题。
“嗨林奇先生。”
对面伸出十二根手指,冲他晃了晃。
“嗨大伙儿。”
命运最擅长在正确的时间打出恶作剧之牌。面前是帕德洛的队员们,他的骄傲,特别小分队,缉毒署的明日之星。他们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勉强将自己收拾在一起的西林,仿佛他是T台上的明星。西林想要伸手,却拎起了手里起皱的纸袋。
他想要把东西放下,和那些年轻人们进行一些基本的职场社交,就在此时,他浸泡在酒液里的命运轻轻打了一声嗝,那只浸透了橄榄油与酸奶酪的纸袋毅然选择结束生命,将袋子里的食物一应滑出。
简单来说有隔夜的汉堡,吐水的酸黄瓜,还有吸饱了各种酱料近乎软烂的炸鸡块。
那一刻里,西林·林奇无力地看着自己的尊严随着隔夜的早饭跌落地上,成为一摊稀烂。
“抱歉,我有点儿堵车。”他呢喃道。
实在拙劣的借口。
所有人都闻到了来自他身上彻夜的,尚在消解中的酒气。考虑到他是在一阵连滚带爬的车祸级睡过头中出的门,他甚至没来得及检查自己有没有换衣服。
没有。
他抬起头来,毫不意外地被帕德洛抓了个正着,他浑身的酒气已然使得这位忠于职守的警探深深蹙眉,但是碍于眼前的情态,帕德洛没有发作。
– 这是你们一区警探的工作作风?在派遣工作的第三天选择喝得稀烂来上班?
– 首先,这是个人“风格”,酒精总能给予我创意性启发。
西林无力地自我辩解,伸出一根手指冲他晃了晃。
– 其次。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 你们这儿的酒烂透了。
他值得一个白眼,或者更贴心些,一记正中面心的拳头将更为贴切,帕德洛将自己的涵养修炼发挥至极,他坐正下来,将手里的一份报告移至西林的面前。
“这是起火原因的分析报告。”
为了防止可能的技术性误读,或者单纯不想让西林呕吐在那张纸上,帕德洛手指点点,将结果复述给他。
“根据现场焚毁程度与烧烟的走向,起火点被认为是在西侧墙壁的夹角,从现场勘察的材料来看,最初的起火点是一只微波炉。”
“技术员在现场找到了微波炉的残体,由于爆炸原因无法完全复原,但基本可以断定它就是起火原因。”
西林拿过现场照片,看见了一堆零散的,扭曲的,难以辨认的零部件。
当他在皮吉特街上被揍得鼻青脸肿,仰头狂饮朗姆酒时,实验室里的探员们正努力将大火摧毁过的一只微波炉拼回原型。在上面他们找到了DNA。
“有DNA被检出。”桌子对面,一脸雀斑的实验室宅男尤金朝他友好点头。
“马可·卡杜洛?”西林未加思索。
“……DNA残留的初步原因怀疑是爆炸时产生的飞溅,有些部分炸飞到了温度较低的区域,进而保留了DNA。这部分的对比还需要一个小时出结果…”
雀斑男快速补上调查细节,思路因为西林而摇曳了一瞬。
“你和谁打赌了?”帕德洛皱起眉头。
西林耸了耸肩,丝滑地避开对他个人的人品法庭开庭。
“是他的脑袋。”
“什么?”
“头颅。”
西林的大脑挣扎着想要为推论找到合适的描述,空无一物的掌心像是在说明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是他的‘头’,各位,谜底往往伴随着谜面出现,藏在你们的鼻子尖下面,你们却视而不见。”
“你们难道没有想过,就在验尸房那会儿,西蒙第一次捧起可怜马可的烧烤脑袋的时候,想想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发现了一个叛徒,然后砍下了他的脑袋,再丢进一片人为的火海之中?”
“虐杀是留给活人的增值服务,于死人毫无益趣。这些游击队员喜欢折磨活人,而不是把一个死去的叛徒的脑袋塞进微波炉,仅仅为了取乐。他们刻意为之,是因为他们发现了马可是个叛徒,但他们不知道马可为谁工作。”
帕德洛·卡尔洛斯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用了好些会儿他才将这块疙瘩解开。面对这个酒-精-含-量-严-重-超-标的推理结论,他更愿意相信比较务实的说法。
“或许他们已经知道马可的警探身份,所有不辞辛苦的亵渎行为都只是为了向警方挑衅。”
“想想那些面孔,帕德洛。”西林转向他,做了个手势,将自己的脑袋穿在了一根无形的木竿中。
“比起炫耀战绩,他们更希望千里之外登陆的联合军能够在望远镜里,一眼认出他们曾经的朋友的面孔。”
——帕德洛一时无法判断哪一个更远离实际,放在眼前的推理,还是荣誉警探西林·林奇的神智。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好好翻一翻那些垃圾桶,找到丢弃其中沾满酒精尿液还有眼泪的账单,看看究竟是喝了多少酒,才让不久前还看起来谨慎自矜的首都区警探变得疯癫又迷乱。
“马可·卡杜洛的头颅是诱饵…”
西林坚持着自己的超验发言。
“他们在等待,一旦那张历经焚烧且血肉模糊的脸被认出,他们要做的就是紧随其后,将所有认出他的人一网打尽。”
一个半小时后,尤金带着刚出炉的DNA检测报告来到桃花心木桌子前,看着帕德洛默默读完手里的报告,紧皱的眉头结了一团又一团。
不得不承认西林的猜想是对的,在爆炸的微波炉残体上检测出的DNA对比结果,显示与死者有着高度的重合。
– 眉毛眉毛眼睛鼻子鼻子耳朵!
他看着训练室里来自首都区的搭档,后者正对着他练拳用的沙袋做一些聊胜于无的无效攻击。
帕德洛清了清嗓子。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西林一个侧身躲开沙袋的倾斜,右手来了不痛不痒的一拳。
“卡杜洛的身份,我是说。”
帕德洛思忖了一会儿自己的用词。
“他是个双重卧底…这事情在我们这儿高度保密。”
西林回过头来,忘记了自己还在和沙袋搏斗,下一秒就被撂翻在地。
他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发愣,直到帕德洛无可奈何的脸倒挂着滑进视线。
“我想我的肋骨大概断了几根…”他发出的声音像是岔了气的皮球。
帕德洛撇了撇嘴角,煞有介事地表示认同。
“我可以代表沙袋反对你的诬告。”
接着,面前的警官出乎意料地伸出手,掐住了西林的脖颈,那是一个试探意味大于攻击的动作,来自首都区的荣誉警探本能地擒住他的手肘,下肢缩抬,在一脚踹出的同时想要将面前的大块头男人打翻在地上。
可惜动作只完成了一半。
一定是肋骨,那几根肋骨的错。西林挣扎着自我开解,完全想不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力量与体型上的差距,还有更多实战经验上的欠缺。
首都区的日子还是太和平了。
西林像一只被卡在栅栏上欲将逃跑的蠢鹅,处处掣肘动弹不得,在他身下的警探用胳膊擎着他,粗壮的大腿支在西林的腰腹间,给予他维持平衡的力量。
附加的代价是稍微动一动,自鼠蹊处就会窜上一阵令人无地自容的羞耻冲动。
嘿,别想歪了,这只是正常肢体接触下会有的生理反应。
比起自矜的首都区警探此刻的恼羞成怒,灯塔区的探长倒显得从容不迫,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好整以暇地开始他的问话。
– 说说吧。
– 什么?
– 这些想法,酒精,你的‘创意性’启发,还有这些。
西林惨兮兮叫了一声,他发誓自己肋骨上的裂痕一定会有属于帕德洛的一条。
– 你看过马可·卡杜洛的笔记本?
西林·林奇承受着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这个半倒挂的状态对他来说并不好受,尤其在面对帕德洛的问题时,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尖锐且不易对付。
呕吐物真话还有尊严哪一个先涌出口腔,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 ……要我说,这是我祖父告诉我的,你会相信吗?
这并不是一句毫无道理的胡话,他躺在皮吉特街13号门口的地上,面前是一整片晦暗污浊的夜空,他在海军准将编织的奇妙幻觉里接入了古老的梦境,在那个梦里,他戴着钢盔,挎着制式步枪,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乘着摇晃的小船,登上了陌生的海岸。
他的视线被寒冷雨水模糊,呼吸之间的潮湿是咸腥的海雾,在雾的掩映下,他们如鬼魅般上了岸。那是一团连头顶的月亮也无法照亮的海雾,月光迷惑了瞭望的卫兵,也迷惑了沉睡的游击队员,待到他们睁开眼时,联合政府军的枪口已近在眼前……
在那场梦里,他左胸前的衬衫漏洞被用亡者身上的布料打上了补丁,那块染血的旧布成了不祥的招幡。战争的尾声中,那件衬衫躺在父亲的行李箱里,被带往了流亡政府时期的首都区,在联合政府军登陆的第三个十年后,衬衫终于在荣军公园寻找到了合适的衣冠冢,成为了两名死者安息的眠衣
西林·林奇摔在地上,对着地上旋转不已的漩涡大肆呕吐起来。
帕德洛·卡尔洛斯站在一旁,忍受着他的搭档不停呕吐直至灵魂出走。西林用了半根烟的时间,然后擦干净嘴角,摇摇晃晃地把自己收拾在一起。
“马可·卡杜洛出生在港口的工人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位激进的反对私有化分子,有多次盗窃码头货柜与走私的记录,最后在港口的工人暴动中被镇压,作为反对分子自行吊死狱中。”
帕德洛抬起头,朝着天花板吐出一口烟圈。
“他十三岁起就到了街上,先是卖报纸,后来也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和他老爹一样。”
– 我那会儿还在盗窃组,每个星期总能逮到这小子两三回,被抓的次数多了,我就对他说,嘿小子,或许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试着换个活法。
从帕德洛肺部吐出的尘烟穿过透明的织着金线的阳光,灰尘曳尾而行;在训练室外,一只黄白相间的猫踱步走过围墙,十来只灰喜鹊纷纷落落,在铅色的天空里划出低缓平直的行线。
– 这小子像燕子一样远飞,过了几年又回到了港口,他是港口的儿子,生于斯长于斯,命运都无法叫他飞向更远的地方。
帕德洛抖掉剩下的半截烟灰,讲完了整个故事。
– 他们见惯了争斗,海与岸,天空与飞鸟,人与人,在港口里生活的每一个人都向往着更远的地方,无奈出生太晚,世界已经滚滚向前。
“港口是塔利集团心脏里的一根荆棘刺。”他说,“塔利掌握着整个灯塔区的毒品运送,但港口始终拒绝为他们全面打开通道。他们有自己的工人联盟,联盟的头子,是一个叫托比亚斯·马雷托的家伙。他也许是唯一一个能令麦德罗·埃斯科瓦先握手再开始对话的人。”
西林·林奇微笑着听见了自己被K.O.的铃响。
“我们得去港口转转。”帕德洛没有注意到西林精彩的表情变化,利落地计划下一阶段的调查方向:
“塔利集团正在试探——我们或者港口,谁先出手,谁就出现在他们的瞄准镜下,而我们要尽快找到他们,在马可遇害前,他遇见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改变了他的命运。”
– 有多大的概率我们出现在港口,而不用和这位托比亚斯·马雷托打交道?
– 我猜是零。
帕德洛看着他,满是同情地看着西林·林奇,这位世界上最傻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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