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
“如果要我在喝醉了之后选择一个最喜欢的玩意儿——”
西林·林奇将燃烧的烟卷竖起来,确保所有视线都汇聚在指间那缕青烟之上。
“我会说是弹子球。”
如果有幸碰面,你会发现上帝或许也喜欢打弹子球。
他的手边是一杯皮尔森啤酒,或者朗姆,什么都行,他喝得醉气熏熏,这一天打算什么也不做,他厌倦了行使其意志,只想找个在随机概率上无限延伸、混乱至极的玩意儿来消遣消遣。
还有什么比命运更加难测的?
于是他坐上了桌,将亿万种命运化作手间一抔弹珠,命运在上帝的手掌间享受着恩赐般的把玩,接着在一声酒嗝里,接二连三被投入发射器里,然后一炮轰出。
好耶!
于是,隔着玻璃屏,你看到无数种颠沛流离的命运——他们被投入了既定的轨道里,颠倒几转后跌入奖池——换来超级大奖或是一阵嘘声。
科里米尔·迪亚斯是如此,亚博斯蒂·林奇如此,乌尔瑞奇·卡尔洛斯亦是如此。
在踏入港口的第一天,西林仿佛听见命运的弹子球蹭过他的脚面,沿着港口老化的沥青路面蹦蹦跳跳,一路下坡。
港口之于灯塔区,是具有双重意义上的飞地,从灯塔区的空中俯瞰,它是莱茵特里岛巨鸟的“喙”,这只鸟喙也曾是灯塔区旧日自由与抗争的产物。
荣耀的共和时代消亡于一枚6mm的黄铜子弹,而港口的工人们改变了那枚子弹射出的方向。在联合政府正式接管灯塔区的那一天,他们意识到自己不得不面对这一群手握港口大门钥匙的工人们,承认他们的权力和地位。
“灯塔区的每一个人都与港口有关,或多或少。”
“那你呢,帕德洛警官?”
面前的男人将杯子里的新鲜生啤抿去一半,目光摇曳地看向指间的戒指,语气好似在谈论前尘往事。
“我?我生长在矿区,戈伊斯特大区最北的地带,平均海拔4500米,那里终年积雪。”
“我的母亲是二代移民,十岁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大海。”
——那就是‘安全屋’的由来!
西林迎来了一个“啊哈!”时刻。
铁山矿业在上个世纪中叶一度将商业版图扩张至另一个半球,甚至在极圈也有公司名下合法购买的矿产土地;铁山矿业的员工遍布整个星球,而眼前的帕德洛·卡尔洛斯,是这颗星球燃烧殆尽后的余烬。
那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谈论起‘自我’的时刻,三言两语,未尽的故事消融在酒杯里,尽管西林知道帕德洛对他仍有保留。
而他尊重举杯停箸一刻里的沉默。
– 嘿,我说酒是好玩意儿不是?
帕德洛没有否认,也不赞同,只是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啤酒。
– 该干活了。
帕德洛不知道是否该承认,在认识他的新搭档的96小时里,自己已经潜移默化地受到了影响。
具体表现为在上班的时候开始手握酒瓶。
要接受这一转变并不难,这里的大部分同行在进行街头任务时多半少不了烟与酒的陪伴,这是加速消息在街头流通的一部分。难的是能够迅速抽身,在经过一切之后仍然能够清醒地承认,那个手握酒瓶的自我并非真正自我的一部分。
在西林的自我意志里,唯有真正自我能够忍受乖张自我。
酒精舒缓了帕德洛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直到那满是气泡的美味佳酿入喉入腹,火焰被点燃,他在酒精里照见另一个狂野又不羁的自己,骑着哈雷摩托,从港口西路狂飙至灯塔,一路高声念诵《共产党宣言》。
帕德洛努力睁开迷蒙的眼睛,目送着旧日自我高歌而去,他的眼前是街头瘾君子和妓女。隔着潮湿的海雾与烟,他们将手伸向他的钱包,后者伸向他的裤裆;而他的好搭档并没有按照原计划在获取情报之后适时地“打断”好事,有那么几次,帕德洛甚至觉得自己快要交代在陌生人的手里。
他不知道西林是不是故意的,更多的时候,帕德洛发现他正盯着墙上的寻人启事阅读至入迷。
“这地方失踪的人还真不少。”来自第一分局的荣誉警探发出简短评价。
西林回过头看,他的搭档正忙着将自己从妓女手里抢救回来的下体塞进裤裆。
巨大的自我牺牲换来风中几声若有实音的回声,敢在港口的地盘上做买卖的小商贩不多,但足够有辨识度,他们被称作是“牛仔男孩”,三五成群,每隔几天就会上牛仔酒吧坐坐,聊聊生意。
但消费者们都畏惧给出供应链上游的货主姓名。
“嘿帕特。”
西林用两个指尖捏起一包帕德洛用肉身尊严换来的好货,白雪般的粉末盛敛在四十毫米宽的小物证袋里,细小的晶体在阳光下不断发出折射出来的光,一闪一闪。
宛如所有在癫狂中如流沙般消逝的命运。
“你说有多大的可能,港口放任这玩意儿在自己的地盘上溜达,却不让哪怕一毫克从这里被运出去?”
这并非是空穴来风的设想,对此帕德洛也表示认同,事实上,马可·卡杜洛最终葬身的仓库距离塔利集团的领地相隔半个灯塔区,而就在他牺牲的那个晚上,一艘载重十万吨的集装箱货轮正低咽着从灯塔区的港口出发。
一切未免过于巧合。
“是该见见供应商了。”帕德洛点点头。
为了更好的“交流”,帕德洛启用了一条久未疏通的线报,主观原因上这能让他们更快接近目标,客观意义上,他实在没有办法带着一个惹眼的陌生人在趋于自治的敌对区域游走太久。
约会放在晚上七点,横岸公寓13号,上楼前帕德洛给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一人数枚硬币,提前买断从今晚行将走漏的风声。
“这些小硬币够让孩子们快活一阵了。”西林露出微笑。
“买些糖果,饼干,小玩意儿,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拐杖硬糖。”
“或者买香烟,毒品,给他们的父母。”
帕德洛非常善于摧毁气氛,快准稳狠,西林酝酿起的童年追忆于是被按进黑色的寒冬泥土里进行一番蹂躏。
横岸公寓13号的主人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在打开门的刹那,西林和门内的影子对上了眼神,一时间宛如老鼠见到猫,但无法准确定义到底谁是老鼠谁是猫。
“还好么?”帕德洛问,没有注意到西林瞬间的僵硬。
“这位是西林警探。”
比西林更加僵硬的另有其人,他们被哆哆嗦嗦地让进了屋子,接着哆哆嗦嗦地奉上了水。
西林的脊背从进屋一刻起就开始紧绷,他难得警惕;好在屋主人同他一样慌张,一味沉浸在仓促的待客之道里。
西林竭力不去留意水杯里的絮状漂浮物,他抬起头,打量着面前昏暗的房间,整个房间就像是用硬纸板搭出来的,书架上零零散散放着几本书,关于历史,共产主义,还有失落的哲学。
桌子上还有一副抹开的扑克牌,独独少了一张。
西林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自己的视线和面前那人试探的眼珠撞上。
“警官先生们,在开始之前,也许你们想留意命运的提醒——”
西林眼瞧着那只满是针眼的手朝他伸了过来,带着无法克制的颤抖,他绷紧了下颔,不想让嘴角走漏自己内心的秘密,面前的男人看着他,两只眼睛在昏暗暮色里雪亮如星,显露出与神态不符的亢奋。
帕德洛及时出手,制止住伸向扑克牌的手,西林留意到那只手,皮肤肌理间满是斑驳的痕迹。
“我们不想听你那套神棍理论,法纳比。”帕德洛盯着他,“别在我们面前玩这一套。”
名叫法纳比的工人觑着眼瞧着西林,后者正用尽全身力量按住自己将要发电报的脚尖。
“您有一张我的牌,警探先生。”
“我可什么都没有!”
西林瞪着他,同时感觉自己像条鱼般快从沙发上滑到地上去。
帕德洛的目光快速在他们之间扫过一圈,手指在桌子上敲得笃笃响。
“别废话,我们想知道最快见面的日期。”
会面一词成功打断了这位神棍的施法,在这个可怜人身体里制造了巨大的震撼,他看起来像是全然无法承受,又或者,恐惧于此。
“不,他,他,他们,他们不…”
破碎的字母接二连三从他更加破碎的心灵里涌出,帕德洛的可怜线人用了好大一股力气,最终捏紧了拳头,一股脑将话原样复述:
“他们说他们不会见条子除非你们愿意两天后在牛仔酒吧甘愿被他们当牛骑到两脚朝天——”
走出横岸公寓13号的时候西林像走了发条的木偶,从胸腹内一连串吐出紧绷了许久的长气,最后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帕德洛的肩膀。
所幸他的搭档全然没想起来方才在法纳比面前西林如坐针毡的慌张表现,帕德洛眉头沉重,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倚着漏风的窗户口点燃了今晚的第一根烟。
“帕德洛,他看起来疯疯癫癫,像只可怜老鼠。”
“他是只听话的小老鼠,这能帮到我们。”
“用他的扑克牌?”
“用他的债,他欠了我们很多。”
帕德洛抽了一口长烟,接着泄气般尽数吐出。
“他本该有大好前途,他即将拿到建筑师资格证,结果最后却拿来卷了毒粉,为了救他,至少两位警探再也无法继续职业生涯。”
西林没有说话,任香烟竖在手指间,指引出风的方向。
风声中叹息簌簌。
– 这些东西。
西林的视线从警探身后的墙壁上收回。
– 看着真令人……
他想说不安,但意识到这是一种脆弱的表达,帕德洛转过身来,注视着那些叹息的来源——一墙的寻人启事。
最近的有三个月,最远的则有数十年。
– 你知道一个人失踪超过三个月的下场?
时至今日西林方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高企的失踪人口率一直是灯塔区的“罪行”,自五三年之后似乎成为了传统,每年都有数以百计的人们消失,下落不明。失踪案的卷宗与毒品一起高叠在首都区的桌案上,成为令人永远无法忘怀的谜。
失踪的人口或将死于谋杀,人口买卖,或者变成零部件,极少数的人们通过逃逸走向新生活,事实上,失踪者存活的概率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几不可数。
帕德洛瞧着那些寻人启事,神色沉静,像是在注视一道再寻常不过的伤疤。
– 他们总是如此。而他的搭档如是说。
– 在这里的人们,生或者死,总是悄无声息,失踪是他们死去前的回声。
他们的烟灰落在逾期数年的寻人启事上,西林·林奇低下头,那一刻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着灯塔区,展翅欲飞的枯骨之鸟。它的羽毛是一张张的告示,从革命成功到内战失败,从铁山矿业的未来蓝图到一张张无尽的,没有尽头的,失踪宣告。
它们贴满了整个港口,每一面墙壁,每一根电线杆,风吹落的就在地上碾烂,雨淋湿后就化为字迹难辨的泥浆,警探们站在铺天盖地的寻人启事中间,却无法为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来去提供注解。
– 西林·林奇,说真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一直没有回答帕德洛的问题,哪怕是在最紧要的关头,一来是他不喜欢在工作时进行过于煽情的戏码,二来……
他无法保证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在何等程度上令人信服。
他睁开眼睛,一记火辣辣的拳头擦着耳边飞旋而过,在心脏制造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他听见混战中的帕德洛酣畅淋漓地大爆粗口,数个小时前由他精心挑选的牛仔马甲此刻已破如褴褛。
“该死的!西林,你他妈刚才是睡着了吗!”
他冷不丁又挨了几下,沉重而迟钝的痛感,西林·林奇弯下腰,从鼻腔里流出的鲜血滴在地上,染红了一张寻人启事,上面的女人含笑回眸,姓名栏一侧赫然写着“米歇尔·林奇”。
幻觉,这一切只是幻觉。他听见自己的大脑尖叫着缩进脑壳深处。
西林直起身来,抄起桌子上的烟灰缸,下一秒却被帕德洛抓住了后脖领,拖拽着走出了牛仔酒吧。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