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
再见到托比亚斯·马雷托,西林设想中会是一种更加不体面的方式——他和帕德洛被五花大绑,头上套着麻袋,或者干脆手拉手横躺在六英尺深的坑里,眼睁睁瞧着臭名昭著的工头朝他们身上撒下第一铲土。
在牛仔酒吧的闹事令他们一举成名,翌日帕德洛和他照常在工业港附近的街上探听线索,就在杂货店买包烟的功夫,他们遂被几个工人围住,神色平淡地邀请他们去贝利酒馆坐坐。
他想不通贝利酒馆的二层是如何与一只巨大的集装箱相接,仿佛这家酒馆有着某种能够扭曲空间的神奇魔力,他们在几个工人的押送下穿过热闹非凡的后厨,工人们和一个讲非本地语言的厨师打过招呼,后厨的大门被爽快打开。接着他们经过一截黑暗狭窄的上行楼梯,当脚下的地面发出铁皮独有的金属回响时,有那么一瞬间西林恍惚以为他们来到了海上。
眼下西林·林奇坐在托比亚斯的领地上,一个由大集装箱改为的办公室,屁股下的渔夫椅和他的屁股严丝合缝,卡得他生疼,就像一只咬住就不肯松口的黄铜夹子,且尖牙利齿。
他努力挪了挪,却无法摆脱屁股上紧追不舍的夹痛;同时用手确认了四肢各部分的存在情况,确认他们被绑架或者正被活埋的场面不过是脑海中的幻觉。
他环顾四周,首先墙上挂着的一条剑鱼对上了视线,那是一条体长近十五英尺的剑鱼标本,经过防腐剂浸泡后的玻璃体黯淡无光,就这么不死不活地瞪着他。
即使是铁皮箱也足够成为自我表达的属地,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胸有成竹的猎手,从内至外强悍的男人,他崇尚力量与获得,不接受纷争与异议。
即使没有挨上那一拳,西林也会承认他们面对的是个硬茬。
他瞄了一眼身后施施然静立的帕德洛,方才是他叫自己坐进这把椅子里的,工人们坚持来访的客人必须坐下才能开启谈话,而狡诈的帕德洛以西林身上有伤为藉口,不容置疑地把他“塞”进了这把会咬人的椅子里。
领地的主人还未现身。
西林将重心转移到另一边,试图缓解屁股的不适,他吁了一口气,开始想到如果一会儿打起架来,他将如何在屁股上夹着一个渔夫椅的情况下成功退敌。
隔着铁皮屋,贝利酒馆一楼的音乐正通过甜蜜嗓音欢快送来。
I see a bad moon rising,
I see trouble on the way
I see earthquakes and lighting
I see bad time today
Don’t go round tonight
Cause it’s bound to take your life,
There’s a bad moon on the rise.
帕德洛看起来毫无负担——毕竟他的屁股没有被一个大号尖齿夹子咬着,他倚在窗户边,听着楼下人们的阵阵交谈和歌声,那是个周五的晚上,港口的工人们结束了一周的工作,此刻是寻欢作乐的黄金时分,没有人会想到此时此刻的酒馆二楼,一场或要短兵相接的对话即将展开。
他的临时搭档望着人群,眼神宁静而辽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分针在表盘上懒散走过四分之一,这场对话的主人终于登场。
托比亚斯·马雷托看起来像是倒立着把自己喝了个爽,浑身的酒气自进门的一刻就铺开,掺着身上的汗水,机油,还有浓烈的体味。西林简直想立刻把自己从渔夫椅上拔出来,找个通风的地方透口气。
他忍住了,一方面是不能,另一方面,帕德洛在对方现身的同时,就上前将激动不已的搭档更进一步地摁进了座位里。
“晚上好,警官先生们。”
托比亚斯将手里的烟屁股按灭在桌面上,抬起眼皮不冷不热地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警探。
“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西林感到自己心中的成算同那枚烟屁股一样被摁瘪,接着塞进眼前那只全面开花的烟灰缸里。
他惴惴不安地看着眼前的工头,脸上似乎还因为肌肉记忆记得那一拳的力度与火辣……
咳儿嗯…
他刻意挤弄喉部,示意总得有人先开口,没想到发出了过于滑稽的声音。
帕德洛,他的好搭档,哪怕只是临时,最终还是他拯救了西林的可怜命运。
“时间有限,我们不妨开门见山。”
帕德洛率先开口,同时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和七星白铃兰徽章。
“我们为了一桩正在调查中的纵火案而来,在走访的过程中引起了一些误会,我们表示遗憾。”
托比亚斯凑上来,用鼻尖的距离仔细查看帕德洛的证件与徽章,接着又将视线下移。
“我想这位警官先生或许也需要证明自己的合法身份?”
西林挤出一个满是裂纹的微笑,掏出了自己的警徽。
“你的来头更大。”
托比亚斯看着巴掌大的徽章上小小的西林头像,喉咙里滚出一个不屑的笑声。
“那时候你多大?看起来像个儿童。”
“联合政府对于服役满十五年的警官升衔并没有严格的年龄限制,”西林直起了脊梁。
“你正在对一个获得三次白星勋章的军官说话,请注意你的语气。”
酒精虽然摧毁了他大部分的强硬意志,但面对旧日的荣誉,西林还是不惜挺身捍卫。
他曾经的血和泪。
托比亚斯撇了撇嘴角,眼前的徽章仿佛像是一个儿童正在向他展示自己的儿童玩具。
“我不喜欢你们,胜利者,精英,自我意识过剩的管理者,国家是由我们这群工人建造的,而你们大部分时间里不过是在长椅上坐着,思考用怎样的方式来操翻我们所有人的生活。”
“你们是该说‘抱,歉’,”他转而盯着帕德洛,手指点点。
“你们把牛仔酒吧砸得稀巴烂,还揍坏了好几个工人,令他们请了病假,耽误了建设的进度。”
“在这件事情上,如果我们无法得到当局的道歉,那么我们不介意用工人联盟的方式在此地解决这个问题。”
西林·林奇握紧了拳头,他心里十分清楚,那日在牛仔酒吧率先动手的另有其人。
一招不加掩饰地Checkmate.
他抬起头,碰上了帕德洛的视线,后者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更为擅长的本地关系维护工作。
“在调查结果公布之后,受到调查波及的企业组织与机构会有相应的抚恤程序。”
“我想工人联盟会很乐意自报家门。”
这实在是一句微妙程度大于安抚的奉承,机警如工头分毫不差地捕捉到了帕德洛话中的言外之意。
比起得到赔偿,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承认自己和缉毒署的调查‘沾’上了关系。
“我们不需要赔偿,”托比亚斯的两条肉胳膊互相抱起,满是冷意的眼睛直直地瞪着西林的搭档。
“帕德洛·卡尔洛斯先生。”
“或许我将补充一点,我们也不喜欢‘问题’”
托比亚斯伸出四个手指屈了屈。
“港口自己的‘问题’,将由我们自己解决。”
“这就是我的答复,警官先生们,除非你们有证据,调查令,否则港口不会向你们多说一个字儿。我们不喜欢警官,也不喜欢联合政府,更不喜欢告密者。”
沉默中进行着无声僵持,男人和男人之间进行着眼神的较量,在这种时刻,即便是偷偷在鞋子里挪动一下脚趾,都会被判出局。
西林·林奇很有出息地顶住了,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接着,帕德洛从夹克的内层口袋里掏出了马可·卡杜洛的照片,无视其强硬的意志,放在了工人联盟头子的面前。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用枪指着他的脑袋,用手指扒开他的眼皮,叫他好好看着这张过分年轻的早夭的面孔。
托比亚斯·马雷托的视线极为短暂地落在了那张照片上,又很快移开。
西林·林奇不错眼地瞧着他,急切地想要从那双凶恶的眼睛里找到些许答案,一丝震惊,愧疚,甚至厌恶。就在那么短短的一瞬里。
属于警探的嗅觉此刻正活跃地充满鼻腔,只要对方露出一星破绽,面前的两位警探就会紧紧抓住直至挖出他们想要的答案来。
可他看见的只有完完全全的空洞。
在那张麻木沉闷无光的脸的背后,是一种古老的空洞,早在比远古更遥远的时期,世间乌有之时。相隔一双陌生的瞳孔,西林·林奇想起了某种远古的鱼类,他仿佛在与远古的鱼类相望,与万千祖先相连。
此刻遥远的古鱼突然吐出气泡,向你讲起远古鱼类的故事。
– 我的祖父在这个码头见识过世界上的一万多艘航船,他最喜欢的是一艘白色军舰,那艘军舰带走了科里米尔·迪亚斯的尸身,他的心;当他的舌头还能在歌剧院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动之时,我的祖父曾用他被荆棘刺破的手,向这位伟大的将军献上他从母亲的花园里亲手摘下的沾着露水的玫瑰。
– 我的父亲诞生于夜航船引发的一场啼哭,那艘船带走了他的父亲,当他长大到能够掌舵时,运送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歌剧院门前,属于科里米尔·迪亚斯的塑像残骸。
– 他告诉我,那些黄铜残片最终在海对岸的国家以三千瑞纳法的价格售卖,曾经用来塑造科里米尔将军的金属最终成为了唱片机,水龙头,他的头颅成为了储物柜,手指变成了门把手,他的咽喉如今被迫歌唱着谋杀者之歌,他的生殖器接通无数管道,汩汩流出红色的锈水。
– 如果有什么教训是我们可以学会的,那就是人终有一死。
古鱼突然将面孔贴近你,他黑色的虚无的瞳仁毫无温度地从你的皮肤上滑过,接着用坚硬的尾鳍掀起一阵无形的深海之浪,浪的边缘冰冷地抽在你脸上。
– 毒品,金钱,娼妓。该死的世界改变了我们,而我们无力改变分毫,所以为何浪费时间在一个已死之人身上?你我的脑袋甚至无法在大洋彼岸的储物柜里相见。
你将溺水,而遥远的古鱼却毫不在意。
“在你们来之前,港口的每个人都属于联盟,我们团结一致,挥汗如雨地建造这个国家,你们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我们想知道,2月13日服装街火灾发生前,这里有没有人见过这个孩子。”
帕德洛压低了眉毛,他的耐心几乎消耗殆尽。
“我以瑞吉先生的狗起誓,”托比亚斯从口袋里掏出压瘪的烟盒,想到了那只蠢狗,自己先乐了。
“不,没有。”
“你如此笃定,是否印证了你并非一无所知。”
火星闪烁了一会儿旋即熄灭,托比亚斯深深呼吸一口,对这场对话厌倦已久。
“不。”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为具体的回答。
帕德洛的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又紧,西林毫不怀疑他下一秒掏枪的可能性。
期待中的爆发并没有出现,帕德洛最终伸出手,将桌上的照片收了起来。
“感谢你的配合。”他绷紧了下巴,几乎将字咬死。
托比亚斯耸了耸肩,往烟灰缸花丛里添上最后一具尸体,也许是嗅到了谈话行将结束,也许是即将熄灭的火星令他想起了服装街的火灾,又或者仅仅是,他获得了较量的胜利,而此刻不再有任何问题。
他向空手而归的警探们发出了最后一击。
“事实上,警官先生们,港口才是整个纵火案的最大受害者,却无人问津。”
“瑞吉先生眼下的一批好买卖交代在了那火里,都是些上好的布料,仿生级塑料织布,丝绸般的触感,瑞吉先生打算把它们销往东边的一些国家,让那儿的有钱老爷们来上一场重温王朝旧梦。”
“瑞吉先生还在为偷线内鬼气得发抖,但或许不过是小老鼠偷油闯了大祸。”
情不自禁地,托比亚斯再度为自己幽默的比喻开怀大笑。
帕德洛的脊背维持着紧绷,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集装箱办公室,西林只得自行将自己从咬人屁股的渔夫椅里费力解救出来,强装镇定地走出。
即将离开集装箱时,西林没忍住再回过头去,看了对方一眼。
隔着昏烟,托比亚斯·马雷托壮硕的影子比其自身更加庞然,他仍抱着胳膊,如古老海面之上的一尊神像,沉默地目送不受欢迎的访客离开海域。
“永别了,警官先生。”
“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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