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
在情报科启动销毁程序前,他们再一次回到了西区的安全屋。
那是一次消沉的重访,没有人抱有任何信心,抵达的前一刻里西林对眼前的现实产生了深深的不适;远大的目标是将毒枭塔利集团的每一个成员丢进监狱,而现实是他们被困在一位年轻卧底的死亡案件里,进退两难。
现实总是如此。
和工会头子托比亚斯·马雷托的对话称不上愉快,也给他们带来了不少麻烦,翌日局里就收到了工会投诉,指名道姓将帕德洛·卡尔洛斯和荣誉警探西林·林奇列为“以调查名义破坏港口治安,扰乱正常生产建设”的破坏分子,还列出了长长的索赔清单——其中还包含一把儿童渔夫椅。
“我就说那玩意儿不是给正常人坐的!”
西林·林奇激动得一拍大腿。
同样要拍大腿的是老阿莫斯,他的大鼻子此刻变得和脖子上的樱桃红领结一样鲜艳,作为他心爱的孙女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想不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证他职业生涯里或许是最不堪的一段经历的开始。
“眼下要紧的或许不是和这清单较劲……”
强烈的酸涩自眼眶沿神经脉络向下奔流,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头,长期遭鼻窦炎肆虐的鼻腔此刻正在压力的作用下准备给予他致命一击。
“告诉我,帕德洛,马可这件案子由你主导,在——西林警探的监视下。”
擤鼻涕的领结老头朝西林点了点头,捎带上勉强的敬意。
“你们掌握了多少证据,能够证明港口与这起案件有关?”
帕德洛嘴角微沉,对于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他并没有意料之内的答案,事实上所有的调查进展仍停留在表面:火灾源头的那只微波炉上无法提取到更有指向性的DNA证据,他的小分队尚在仓库浩如烟海的进货单据中寻找可能的线索,塔玛拉换上了一副更加厚底的眼镜,试图在附近几个街区的可用摄像头里追踪马可遇害前后的行踪,但至今一无所获。
倒不如说,他们是凭借着体育室里那场异想天开的谈话,才将调查的目光落在了港口身上。
想到这里,帕德洛转目光幽幽地转向西林·林奇,这场别开生面的对话的发起人,异想天开的源头。
西林读懂了他的目光,他需要一个同伙。
“事实上——”西林·林奇举起一根手指。
“扰乱港口治安破坏生产建设”的另一位破坏分子随即加入对话。
“依照现有的证据,在一位派遣监视警探的随行下,和工会进行的谈话是非常合理且必要的一步。”
西林挺直了脊背,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儿,像一个正儿八经的派遣监视官。
“恕我冒昧,鲜少有派遣监视警官会亲自——”
阿莫斯还想说什么,就被西林打断了。
“我们获得了更有价值的线索——在和工会头子谈话之后。”
办公室一阵沉默,帕德洛朝他侧转过来,用肢体语言表达了他的怀疑。
真的,你真这么以为?
西林没有搭理这位过于务实的老实人对于跳跃性思维推理的焦虑情绪,他看着阿莫斯,沉着自若:
“我们有理由相信,港口内部出现了内鬼,而他们正努力掩盖调查,不被外界察觉。”
– 也许那只是临时的表达,托比亚斯·马雷托看起来不像是个会斟酌言辞的人。
– 可他的确提到了内鬼,帕德洛,这在任何一个强调集体思维的组织里,都是值得关注的现象。
帕德洛满腹狐疑地看着西林,尽管后者看起来也没有他表现得那样自信,此刻的帕德洛更愿意相信这又是一次西林的异想天开,又或者单纯是给他们能够从阿莫斯办公室里逃脱出来制造的机会。
这也意味着他们所剩下的胜算不多了。
没有对话,前往安全屋的路上是水泥般坚硬的沉默。西行一段的公路是漫长的破败与荒芜,斜飞的雀群掠过被烟囱抛弃的天空,高起的电缆将那无神的笼罩分离成很多块,陈旧的管道里电流早已于十数年前停止流动。
想法是西林提出的,毫无证据支撑,且过于执着,帕德洛对此无法理解,也隐晦地表达了不适。
他无法言明那种不适感,隐秘的,别扭的,有悖于一个职业生涯超过二十年的警探该有的冷静,甚至过于伤春悲秋。
一切都还停留在他们离开时的样子,随着时间的沉积进一步腐坏。帕德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并不清楚自己回到这里的意义,房间像是一具等待尸检的遗体,而他试图分辨腐朽的来源。他点燃了一支烟,从烟里闻到了下水管道的气味,水池里发黄的积水与霉菌,泡胀的烟头,晾衣绳上悬挂的衣物与灰尘的气味,还有寂静的气味。
片刻后他明白,那是虽不在场却终将亲赴的,死亡的气味。
帕德洛轻轻地,又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他第一次察觉到死亡的真正在场,像一双手臂,温柔又冰冷地压在他肩上。
他看向窗外的远方,水泥墙上斑驳掉漆的口号仍在标记着昨日:
为了更远的未来。
那是他们永远无法再次抵达的昨日。
于是房间的检视权被让渡给西林,帕德洛他以罕有的谦逊态度表达了自己也许无法再从这个房间里发现些什么,表达了他们也许需要一个“新视角”。
西林头一回从帕德洛的嘴里听见这字眼,有些纳罕。他的搭档站在走廊上,手里是自己翻开的笔记本,看起来他打定了主意要做一只鸵鸟,不知道什么原因。
西林的目光落在帕德洛掌握书脊的手上,他还戴着那枚戒指,西林想起来。可自始至终,帕德洛从未向他介绍过另一枚戒指。
他们都经历过这一阶段,当戒指不再成为戒指,西林的一小截人生曾因为一枚戒指彻底畸变,像断裂的指,萎缩的盲肠;他不曾怀疑使他戴上戒指的原因,但这也成为数年后令他几乎想要找颗子弹崩掉自己的悖论。
某种意义上他们殊途同归。
或许,也许是或许……
西林无法抑制心中的荒诞念头在心底里发出声音。
他的搭档在害怕看见另一枚戒指。
再一次。
于是西林只身走进了安全屋,独立搜查现场对他来说简直是小事一桩,唯一的难度在于缺乏酒精,但这不要紧,他会在结束之后好好去喝上一杯,甜蜜的泛着气泡的酒精会在大脑皮层里的每一根神经突触间释放电流,将他们从眼前一筹莫展的灰败现实带离,前往极乐之境。
故地重游对于警探而言算不上是愉快的经历,这总意味着一个人总是忘记了一些什么,无法解开的谜题迫使每个人凝视虚无,绞尽脑汁找到那片被自己忽视的重要碎片。
西林在完成了对几个房间一无所获的搜查后,无端将目光放在了那面墙上。
那是一片极易停留,又总被忽视的视域。
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马可才选择在那里藏匿他的线索。
但如果戏法能够骗过人们一次,何不骗过人们第二次?
西林瞅着那面空白的墙面片刻,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死者向他们开出的,过于粗制滥造的玩笑。
——还有什么能比一张画报更引人注目的?
于是当帕德洛抬起头,看见西林·林奇如设想中的那样捡起地上的色情画报时,他听见自己从身体深处发出一声倒撤的叹息。
– 我的天啊。
帕德洛无情地对西林的道德下限做出了当庭宣判。
– 你不会真的是冲着这玩意儿来的吧?
西林笑嘻嘻地,毫无道德负担与底线,将手里的画报翻来覆去品鉴。
“放轻松。”
– 阿莫斯要是看见你浪费了四个小时的调查时间就为了将这玩意儿收为证据,一定会用烟斗塞爆你的屁股。
西林对于阿莫斯喜欢用什么东西塞爆自己的屁股毫不在意,他将手中的画报翻来覆去,在色情女郎几乎透明的蕾丝乳罩边缘发现了一行字。
——你得贴得非常近,几乎要将鼻尖埋进那一对人造胸脯里,才能看得清楚:
夹杂在露骨广告词:“嘿寂寞的长夜更需要火热的陪伴,拨打芬迪电话952-087-422,需要上门服务请垂询:”中的L48D3, 73Z, CS.
以及一串时间。
2-FEB-73
“服装街火灾发生的那天。”
帕德洛皱着眉拿起手机,像是在斟酌如何将这一线索拍摄得不那么下流,画面在指尖不断放大,对着眼前过于鲜活的女性器官,然后拍下了那一行字。
“这是马可写的。”
当然只能是他的。西林万分确定,他们找到了,正是这串字符吸引着那位年轻的卧底来到丧命之地。
帕德洛随即拨通了塔玛拉的电话,他用了半分钟时间解释自己方才发送过去的玩意儿是一个实质性证据,并非性骚扰短信。
耳边是帕德洛剪不断理还乱的谨慎措辞,西林在一旁颇为欣赏地啧声:
“我喜欢这家伙。”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卧底在藏匿线索的方式上有着与西林臭味相投的幽默感。
“如果他还活着,我们也许能在最无耻的酒吧里喝出名头来。”
帕德洛向西林投去神情复杂的一眼,片刻后想到了什么,他也乐了起来。
“是的,也许你们会相处得不错。”
像是想到了久远的时日,尚且年轻的时候,笑容在警官暮年的外壳上鞭挞出几道裂痕。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戒指,又将短暂流露的温情轻轻收起。
西林琢磨着自己应当说些什么,惋惜或者安慰,或者仅仅是“我们会将杀死那孩子的罪犯绳之以法”这样的正义告白,还未等他酝酿出言语,塔玛拉带着一串激动铃声闯了进来。
“嘿先生们,下回如果你们再有人当着我的面研究色情产品,我会期待你们能给我找出某座金矿的坐标。”
“说人话。”
“好的长官,那是一串坐标,准确来说是港口集装箱位置的定位坐标。”
“集装箱?”
帕德洛望着西林,显然没有准备好预料中的答案。
“是的,在你们皱起眉头前,尤金——这只四眼田鸡可欠了我一个不小的人情。”
电话那头的塔玛拉洋洋洒洒讲起了她的一天,从清晨打翻在沙发上的一杯热咖啡起,就注定了这不太平凡的一天的开始。
“尤金和我打了一个赌,如果我们能将港口的进出口记录与案发前72小时的监视器记录对比,一定能找到有意思的发现。”
“我们按照港口的记录对比,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个时候尤金提出要倒着再查一遍,为此他愿意付出一杯咖啡的代价,于是我……”
帕德洛将手机拿得远了一些,颇为无奈地提醒。
“好姑娘,快来揭晓谜底吧。”
“谜底就是!”塔玛拉的兴奋劲儿透过话筒传来,西林几乎能听到笔尖与纸面不断叩击的声音。
“‘CS’是一个人——柯里尔·斯塔夫曼!他是码头负责装卸的工人,负责码头D区所有集装箱的装卸及出入登记。而L48D3, 73Z,这只施了魔法的集装箱,在码头的监控系统里,实际离港时间较记录滞后了整整一个晚上!”
“在港口的书面记录里,这只集装箱应该在2月1日就应该离开了灯塔区,前往阿韦伦特大区,那里是大宗茶叶与稀有金属的贸易地。但在监控记录里,直至2月2日晚十点这只箱子都没有离开过港口。”
“塔玛拉,我需要你和尤金一起,弄清楚2月2日一整天内所有发出的货物的去向,还有这只迟到的集装箱,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已经这么做了,老大。”
塔玛拉挺起胸膛,像个等待表扬的骄傲姑娘。
“我找到了那只集装箱的去向,它被发往巴洛,货船注册在北松公司名下,那是由塔利集团实际控股的一个空壳公司。”
帕德洛呼吸着,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不断加速,冲击着血管。
忽然间,他们已经如此接近……
“我们需要找到这个人,柯里尔·斯塔夫曼。”帕德洛说。
“收到,我正将所有材料汇总给局长,鉴于港口和工会的特殊情况,所有针对港口及工人展开的调查需要在持有调查令的情况下进行。”
– 你怎么看?
帕德洛放低手机,挑高一侧眉毛看着西林。
这还是第一次西林·林奇从这位搭档的表情里读出“我不想守规矩”的字眼。
– 我们已经惹恼了他们一次,不妨再惹恼他们第二次。
– 这个柯里尔如果就是工会正在调查的‘内鬼’,我们得在工会之前找到这个人。
再一次地,他们像是被射出的两支孤箭,要赶在被命运追上前落地。
– 要我说,这回我们各行其是。
西林将那张画报对折了又对折,然后妥帖地收进上衣口袋里。他的每一颗脑细胞都在回应着远古酒神的呼唤。
– 那些没完没了的纸头工作爱你,我要去街上碰碰运气。
– 告诉我,如果有情况,我该去哪张床上踢爆你这个酒鬼的屁股?
帕德洛摊开手,看穿了西林的把戏。
– 命运会让我们重逢的。
– 作为一种经验之谈。
站在安全屋门口的荣誉警探回身,朝他挥出一个夸张至作呕的飞吻,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