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works, stories,and outdated fantasies.

无知是福

十一 ·

当戒指不再成为戒指。

西林朝天花板伸出手心,借着酒胆凝视那一截空空如也的指节,戒痕在很久以前就已消弭,干净得仿佛从未发生过,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连最后一丝难以捕捉的痕迹都淡去,一如他从来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摘下的戒指。他记得的,他和克莱尔都记得的,是他们总在和各式各样的毒佬打交道,所以每次出门前他们总习惯性地摘下戒指。

“保持干净”

那时候的他们总这么说,事实上,摘下戒指所能消弭的危险不足万分之一。

他想不起来自己当初是怎么求婚的了。

失败的婚姻对于警探来说总是罪有应得,他们的伴侣是追逐,是信念,是手铐及另一端的罪犯。一个激情的女人和一个过于聪明的男人相爱的下场是什么?如果有什么经验之谈,那就是尽量瞅准机会——你可能得在抓罪犯审判罪犯的间隙里抽空把手放在圣经上向彼此宣誓。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西林伸长脖子,从喉咙口漾起的一团嗳气甜而迷离,吹散一泓泓渍着酒腥的记忆。

更多时候,西林·林奇发自内心地感谢酒精搞坏了他的脑子。

他的记忆变得令人安心地不可靠,历史与幻觉交织,虚妄的梦幻掺杂在真实的记忆碎片里,未尽的昨日与从未发生过的今时纷至沓来。他呼出腥臭酒气,赞叹酒精如此美妙,如此香甜,它在西林的大脑里彻底模糊了一切的界限,清醒与疯癫,虚假与真实,以及生与死。昨日与他侧颈交谈过的亡者,今日便从床榻的另一侧起身,如往常一样梳洗后离开,床单上留下淡淡的,刻骨铭心的苦味。

他转过头,和玄关处摆放的一只雕像面面相觑,象征永恒正义的朱丝缇缇雅女神雕像,西林想着它怎么会在这里,此时雕像应覆满青苔,生锈的雨水流淌过蒙着双眼的女神的面庞,在她手中的石剑上落下缕缕红痕。

它应是克莱尔的守护墓石。

放下酒杯,西林一双醉眼醺得弥热,他注视着杯子里乳白色的酒絮,清苦得如同葬礼上落下的雨。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搞砸了,彻底地,无可救药。在克莱尔故去后的第二年里,同样的想法使他跳起来加入了一场毫无意义的争端,为此他失去了九个月的工作,还有两颗牙齿。九个月后他带着更重的嗜酒与岌岌可危的精神健康鉴定报告,大声要求将他投入到最复杂的案件中。

于是他被派往了灯塔区。

派遣监视任务对于一个一年里勘破超过七十多起案件的超级警探来说等同于流放徒刑,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字面意义上的指手画脚,只受临近退休的老家伙们青睐。而灯塔区几乎是地图上的萨哈林岛,除去复杂的地缘政治以及超高的犯罪率,近三十个小时的飞机航程就足以熬断旅人的铮铮脊骨。可西林·林奇不介意,他没有选择,而更妙的是,在飞行过三十个小时的日夜后,他知道自己将能喝到世界上最为狂野的朗姆酒。

如今他喝得心满意足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老鼠窝一般的地下酒吧往地上走。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翻过三转狭窄石梯后终于爬到地面上来,港口咸腥苦涩的海风吹进了他的肺腑。

有点凉。

酒兴阑珊,西林沿着开满杜鹃花的斜坡下行,暮色昏暝,长坡两侧是挨挨挤挤的酒吧店面,苦涩的风中满是杜鹃花的香气,还有陌生裙袂擦过时掀起的温度。礼拜五的黄昏,许多年轻的码头工人渐渐走上街头,寻找半晌欢乐;西林隔着半条街相望,惬意地打了个酒嗝。

灯火与人群在酒醉的意识里成了一团跃动的火,燃烧着与他无关的景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压瘪的烟盒,抖出一根发皱的烟塞进嘴里,朝着天空喷洒有害气体时他注意到身后的一只歪斜路牌,指向毫无意义的方向:

珍珠宫西路

抬眼望去,此地除了没完没了的杜鹃花,就是长长蜿蜒的斜坡路,还有挨挤在一起热闹非凡的店铺们,如附着艨艟之藤壶,舟体在漫长的时间侵蚀下已化作齑粉,只剩下坚硬的贝类硬壳。不见宫廷。

事实上,如若西林·林奇没有在这个黄昏里过早地大醉一场,他也许会在在一辆错搭的公共汽车上路经此地,又因为不熟悉报站名而推迟下车,最后歪打正着来到显圣教堂。在那个午后,在47号法案正式宣布通过的一个下午,属于灯塔区最后的王朝遗梦被付之一炬。如若它未曾燃烧,它或将站在潮湿漏水的地下墓穴里告诉西林·林奇:那一日他酩酊大醉而泫然呕吐的地方,矗立着曾经辉煌瑰丽的珍珠宫。那里曾垂柳翩翩扬花不断,玉石雕琢的王宫曾在满月的夜里散发出令全城都难以入眠的光华,每扇琉璃彩窗映出的影子从不相同,其中也包括帝国的最后一任君主夫洛加尔·夏密在此处自缢身亡的倒影。彻底摧毁这样一座宫殿需要整整七天的大火,而显圣教堂仅用了数个小时就化为灰烬。伟大的将军科里米尔·迪亚斯策马站在百年后的呕吐物里,面颊因消瘦而凹陷又满是汗水与焦尘,他如鹰隼般敏锐的眼睛远望着那一团燃烧着华光的火焰,直至旧日光芒彻底陷入死寂,仿佛终于扼死一场无力挣扎的浪漫幻梦。一切都结束了,伟大的将军在心里说,梦中的人将继续梦着,而惊醒来的人将要宣告一个新的世界。

长烟燃尽,西林·林奇将烟屁股丢在地上用脚踩瘪,街对面,露天酒吧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一场教堂火灾,莱茵特里的左右两只半岛此刻正在他脚下弥合。

可此处只有一条环形路,西林思忖,分出南北东西是否真的有意义。

– 嘿。

– 今晚一个人?

西林沉浸在自己的虚无主义思考里,像一只酒杯突然碰洒,无端地牵扯注意,他循声望去,声音从街对面的一顶红色电话亭里传出,话语的主人用涂了蔻丹红的指尖把玩着电话线,将那一截塑料缠在手里,牵绕拉扯,一勾一引,意犹未尽,如同他望向街的眼神。

他看见了街对面的西林,又或许是听筒里说了什么,那张比女孩儿精致的脸庞突然绽出甜美笑靥,借着夕光在玻璃上的侧影,就这么映了出来。

– 这世界上总是有很多巧合。

– 是啊。真巧。

西林认出了他,贝利酒吧里的驻唱男孩儿,乐章里不甚瞩目的句点,无足轻重的巧合。隔着玻璃他望向西林,那双漂亮的眼睛令他想起鸳鸯,一种至死靡他的游禽,他只觉得美丽又忧伤;男孩儿一动不动地瞧着他,突然靠近上来,殷红的嘴唇轻启,微敞的唇隙足以留下一个暧昧亲吻,也能让人看见肉红湿润的口腔。

他呼出了一股热气,在玻璃上落下一片白。接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玻璃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 你想我了么?

西林感到一阵冲击心脏的眩晕,醺醺然,他感到兴奋又无助,这种感觉睽违已久,像是顶着一个充满氦气脑袋行走云上。他绝望地求助记忆里所有与调情相关的经历,可换来的只有一个被酒精泡麻了的大脑。

– 嘿宝贝我…

西林刚想说什么,电话亭里的男孩突然竖起手指放在嘴唇中央,接着转过身去同话筒另一端耳语了一阵,然后匆匆挂上听筒。

西林没有错过结束对话时男孩说的一句。

我想我们的对话有了一个可笑的听众

男孩儿从电话亭里走出来,换上了截然不同的语气。

“嘿,你。”

“我们又见面了。”

“我知道你,那个从首都区来的蠢货条子?”

西林自作多情的左侧前额皮层赶在闹出大笑话之前恢复清醒,面前的男孩儿神色骤冷,全然没有几分钟前情人耳语般的甜蜜动人。

他咳了一声,用以缓解眼下的尴尬气氛。

– 他不喜欢你。

西林听见自己的杏仁核给出冰冷评价。

– 他叫你是蠢货条子。

“你来这里做什么?调查谁?”

男孩朝他一扬下巴,下颌至喉骨一带的线条苍白而纤细,像是稍稍用力就可扼断的鹤颈。

西林一面拉住自己不断偏飞的幻觉,一面让自己的理性试图站在地面上。

他听见自己说。

“你又是谁呢?工人联盟的小狗仔,跟在超级警探背后监视告密?”

– 我在体会这个世界遗失已久的梦境。

西林不知道该怪谁,狂野的苦艾朗姆,还是翻江倒海准备再大呕一场的肠胃。有那么一瞬他从男孩儿的脸上捕捉到了极度的震惊和厌恶,但只有那么短短一瞬,他恢复了以往的神情,又变成了那个笑靥盈盈阴晴难辨的卖春者。

“看在我们有几面之缘的份上。”

理性终于回到了西林·林奇的警探皮囊里,他从瘪烟盒里又抖了一根烟,想了想。

“只是几个问题,帮助你更快地…摆脱我。”

西林把烟递给他,男孩儿从善如流接下,对着烟身上的皱褶蹙眉。

“他们不喜欢告密者。”

“可你无所谓。”

西林咧出一个与真诚毫无关联的笑容,男孩儿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

“你和他们很熟?工人联盟的那些家伙。”

“恰恰相反。”男孩儿打断了西林。

“我不值一提。”

“在那儿我只唱歌,不惹麻烦,没有人会介意。”

隔着烟云西林看了他一眼,掂量着男孩儿的话语会有几分重量。警探的直觉让他想要对这孩子提出更多的问题,但他挑挑拣拣,不想在有限的时间里浪费机会。

毕竟那只是一个看起来没什么耐心的孩子。

“你知道这个名字么:柯里尔·斯塔夫曼。”

男孩儿看着他没有出声,像是未曾料到西林的第一个问题就如此目的明确,甚至跳过了一般询问里的寒暄步骤:嗨,你叫什么名字?

他仰起头,朝深蓝色的暮空吐出一口青烟,落在发尾的烟灰被他漫不经心地拂去。

“是关于毒品的事儿,对吗?”

“取决于你告诉我的是什么。”

想要从西林这般老狐狸警探口中套话是不可能的,男孩有些好笑地举起手,以示清白:

“尊敬的警官先生,我的经营业务范围里可不包含毒品。我对那玩意儿一无所知。”

“那么你将能够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男孩儿倚靠在电话亭上又吸了一口烟,盘算着自己的回答是否值得。

末了,他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容,甜美如初。

“我的确有你想要的答案,甚至还能告诉你更多。”

西林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那截电话线,被男孩儿的指尖盘绕勾缠着,玩弄于股掌中。

“我不仅可以告诉你柯里尔·斯塔夫曼在哪儿,还可以告诉你他就是那个内鬼——托比亚斯为了找到他,不惜要把港口翻个底朝天,然后将这个内鬼揍成肉泥。”

– 而我所有的答案,警探先生,价值一个令人销魂蚀骨的良宵。

西林的视线跟着那缕自肺腑呼出的青烟袅袅上天,忽然从心底里后悔整个对话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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