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
“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西林警探,你至此仍没有回答那一个问题,73年2月23日的晚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仍然没有解释的是,为何你会与帕德洛·卡尔洛斯警探一起出现在现场,尽管你们彼此坚称这是一次‘调查过程中出现的巧合’。”
“我管这叫命运的安排。”
西林发出一声荒腔走板的笑,回应的只有审讯桌对面冷漠麻木的四道视线,余光里,他看见精神科医师面色凝重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笔。
他看向内务处官员满是审视的眼睛,知道时间流尽,避无可避,那个夜晚终于要再一次降临。
“请允许我提醒你,西林警官,时间不等人。”
来自首都区的派遣监视警官西林·林奇向椅背一靠,他的眼睛缓缓扫视过审讯室里的所有人,知道这是一个只能一次讲成的故事,面前的听众敏锐又充满怀疑,讲述的过程中西林不能有任何闪失。
“2月23号的晚上——”
他将手里燃烧至尽头的烟屁股摁瘪在桌面上,留下一枚灰渍的月亮。
西林·林奇抬起头,借着货箱的空隙再次看向头顶灰蒙蒙的月亮。
半个小时前他拨通了帕德洛的电话,告诉他自己在港口看到了他们“所正在寻找的一切。”凌晨一点,帕德洛的声音难得脆弱,但还是在听到西林的话后迅速清醒过来,且清醒过了头。
– 针对港口的调查令还没下来,你是怎么把自己弄到那儿去的?
西林意料之内地无法给出像样的回答,尽管如此,帕德洛还是拿起挂在门口的夹克外套,即刻出了门。
电话里西林·林奇对于究竟看见了什么绝口不提,在他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帕德洛能够听见空闷的回声,他意识到西林应该是躲在了集装箱里,老天在上,他的内心开始祈祷这绝对不是他搭档再一次的酒后发癫,他无法承受在港口码头众多的集装箱里寻找一个醉鬼带来的麻烦。
很快帕德洛的手机上就收到了一些照片,以及一串代码,用以代表集装箱方位的“坐标”,看到照片后帕德洛终于确信这不会是一次酒后失智,不由得踩紧油门,将他的十年老皮卡轰出最大马力,一路朝着码头奔去。
前往码头的路上,帕德洛意识到自己把配枪忘在了客厅的桌上,犹豫在心中落叶般打了个旋,他朝后视镜瞄了一眼,空旷的马路正从那块方形玻璃里迅速驶离;就是这样了吗?一切将在今晚发生,经年的追逐目标近在眼前,幕布的落下迟缓又轻盈。他忽然感到一股无力,仿佛被命运推使着,朝着既定的轨道前进。
与此同时,西林·林奇躲在集装箱里,装弹的手竭力维持着冷静,却忍不住颤抖,他烂醉如泥,此刻头脑十分清醒,但肉体却挣扎于混沌泥潭之中。他很清楚门缝外正发生的一切,他甚至十分熟悉那股气味——在海风中散发着独特的苦涩,萦绕贯穿他所有梦境中的,即使在葬礼中也能够从亡者身上嗅闻到的,熟悉的苦味。
他们把那玩意儿叫做“盐”。
洁白如细雪,蔓延于神经末梢制造极大幻觉与欢乐的,欲望的诱食剂。
在首都区他们处理过无数药物过量的案子,放荡的年轻人交叠横躺,手边是散落一地成堆的药物,躁动不安的灵魂们直将自己嗑得瞳孔扩散,血液里的检出成分复杂到罄竹难书;再后来,一种成分不明的药粉占据了台面,在许多药物过量的尸体上,隐秘的苦味悄然扩散,苦的气味从地下酒吧开始渐渐散发至街头,当这气味儿风行至足以令人警觉时,首都区的警探们终于意识到他们正在面对一个令人相当头疼的大麻烦。
他永远记得那苦味,辽远又寂寞,在肌肤上留下燃烧般的痛楚,克莱尔留给他的最后的吻有着盐的苦涩,在一阵细雪掀起的风暴里,淹没了西林·林奇的过往和未来的所有生活。
他注视着外面发生的一切,手里的枪上了膛,手机此时在裤兜里震动不已,那是帕德洛赶来的信号。
在靠近码头南侧,极为隐蔽的滨岸处,帕德洛把自己塞进一只半人高的铁丝网洞,又勉强钻出来,他数着探照灯的巡照间隙,趁着无光的十秒躲进了闲置的空集装箱,西林正躲在那里,视线相交的一刻,他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借着月光帕德洛看了一眼门外,终于眼见为实。他转过头来,一贯持重的神情里有了不易显露的深色。
尽管他的语气更像是在问西林,你的酒醒了吗?
在这样的时刻里。
– 我们应该有个计划。他说。
“就外面的情况来看,需要增加支援。”
西林再次检查配枪的上膛情况——这个动作在过去的五分钟里重复了数次,帕德洛敏锐地察觉到来自西林身上不同以往的紧张。
“是的,呼叫支援,你我需要尽可能地收集证据。”
“这是一次非常规行动,一旦错过了我们就将失去极为有利的证据。”
– 你准备好了吗?
帕德洛下意识去摸身后的配枪,再次想起它被遗忘在客厅桌子上。
– 你确定要这么做?在没有调查令的情况下,我们算得上是非法闯入。
“我们只要离开这里,然后开始收集……”
– 老阿莫斯不会愿意在这样的麻烦上为我们施展个人魅力。
“安全至上,一切只是为了……证据。”
– 来不及了帕德洛警探。
西林打断他。
– 一切就近在眼前,我看见了……那让我从万里之外的地方远赴至此的东西,我的任务,真正重要的事务,海那边的世界已经陷入疯狂,而我在此地醉得太久了,现在是时候醒过来。
直觉告诉帕德洛面前的西林有太不对劲的地方,可语言已然无法阻止他的行动,一声巨响后西林踹开了集装箱的大门,探照灯的强力炽光如决堤的月光,猛然照在他们的脸上——
先是几声枪响,长啸着划破寂静的夜晚,帕德洛在一片迷蒙的视线里看清了他极为熟悉的目标人物——约翰·罗德鲁斯,戴着他的标志性墨镜和夏威夷草帽,橄榄形的身材在夜色中跑动得不甚显眼,但帕德洛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和西林遭到了集火,意料之中的,他们躲在汽车和油桶组成的夹角里进行反击。在一整个集装箱的货物交易面前,两方交火的时间不长,彼此都不恋战,逃出生天才是上计。
没带配枪的帕德洛此时活像一个战地记者,在子弹与子弹擦过的间隙里尽可能地“收集证据”。他发自内心地感谢西林的枪法和他的清醒程度不至于浪费太多的子弹,再两三声枪响后,集装箱的对面陷入寂静,塔利集团的“会计师”在火力掩护下匆匆撤退,而在另一边,码头工人柯里尔·斯塔夫曼坐进一辆越野式叉车,一声轰鸣后驶离交易现场。
谁追谁赶似乎已经不用分说,帕德洛的手机屏幕已然亮起正在通话的信号,他追逐塔利集团多年,所有的沉心定念,网营设局,在仅一步即可将杀的眼前,似乎等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捕捉,以偿郁气。
此刻即使是手无寸铁,帕德洛也依然做出了和西林一样的冒险决定。
“所以。”
洋洋洒洒的笔录猝然中断,内务处官员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双手抱胸,满是狐疑地看着西林。
“让我再重复一遍您的说辞——你坚持初次的口供,那就是当你们抵达港口码头之时,就看到码头工人柯里尔·斯塔夫曼悬颈于19号路灯柱上。”
西林面色慎重地点了点头,又点了点。
“根据线人的情报,并结合我们在马可·卡杜洛的笔记上发现的线索,不去找那只魔法集装箱就像试图不去理会房间里的大象,这一点我和帕德洛·卡尔洛斯警官不谋而合。”
在审讯中,主动提供额外信息是颇具风险的一步,但西林知道自己此时应该适当地提供额外信息。
“自回港后,那只集装箱就被放在码头南侧,靠近滨岸的地方。”
他知道,只要官员们翻阅过现场的照片,就会发现19号灯柱距离那只集装箱不过百米远。柯里尔·斯塔夫曼说是死在自己的犯罪现场也不为过。
“这位内鬼作为塔利集团在港口的私人‘物流’线路,在每次交易成功后,就会拿上佣金去酒吧喝上一顿,换一个好消遣。”
“这家伙沉默寡言,难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唯有在酒馆里,他出现的时间就像是钟表一样准确,雷打不动。”
“非官方的访问也许更有利……”西林的指尖在桌面上笃笃,试探着自己能够获得的认同。
“他是我们的调查对象,也是码头正在寻找的‘内鬼’。”
对面的两张官僚面具如墙壁一般,无懈可击。
“但很不幸,我和帕德洛警探自始至终没有能够开启和这位调查对象的任何对话,他在我们抵达现场时就已经死亡,在那之后,我们遭受到了来自码头工人的伏击,领头的正是工人联盟的头子,托比亚斯·马雷托。”
时间,地点,人物。故事的情节如何设置,无非是理解方式不同。
内鬼的确在他们赶到前就已经死了,半个小时前仓皇离去的活人变成了一倒垂悬的影子,苍白而僵硬地挂在灯柱上,他们还未来得及上前验尸,就遭到了袭击。
现在想来西林和帕德洛也许从一开始就暴露了自己,从踏入港口领地的一刻里,潜伏在暗处的巨兽就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留给西林的子弹不多,他们要解决的是一群手持棍棒的平民工人——西林知道自己无法中伤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除非自己的余生接下来都打算在监狱里度过。
托比亚斯·马雷托,他们的老朋友,麻烦中的大麻烦,他为这场单方面的枪战做了完全的准备——由上至下的橄榄球服,包括一个傻得可笑的防撞头盔。
他的出现为日后针对缉毒署的内务调查制造了许多棘手的事端,或许可以直接说,将西林·林奇按在这间审讯室里折磨十几个小时的功劳可以恬不知耻地全然归功于他。
警探的火力羸弱,受困于摇摆不定的决策中,西林与帕德洛很快被围困,工人们步步逼近,叫嚣着要将他们这对“破坏生产”的鬣狗赶出码头,手中挥舞的钢棒不断在集装箱上敲击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回荡在旷野中如远钟。西林绝望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弹匣,只剩下最后一颗,他不由得闭上眼,开始想象那些击打在铁皮箱上的声音是他们葬礼的钟声。
他的葬礼,没有帕德洛。
在包围圈缩小到某种程度时帕德洛猛地冲了出去,如同一匹扑食的猎豹。他敏捷的身形得益于常年练习拳击的馈赠,而挥舞着棍棒的工人并不能在真正意义上构成具有战略威胁的对手,说白了他们只是一群惯于在街头巷尾惹起事端的无所事事者。肉体摔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比棍棒落地的声音更加汹涌,帕德洛被揍得够呛,但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兄弟们,这只是两个软蛋警察!”
托比亚斯·马雷托,戴着他硕大的防撞头盔,悍然上前。
“他们害死了我们的兄弟,柯里尔·斯塔夫曼,今天就要他们血债血偿!”
帕德洛的眼睛猛然一亮,被眼前工人的说法深深地激怒了,他握紧了手里的钢棒,迎着托比亚斯挥舞来的拳头,毫无畏惧地甩了出去。
他很快被摔在地上,被一个从身高到体积都比他大上不止一倍的男人完全地压制住,托比亚斯沙包大的拳头抡出了风,西林毫不怀疑他可以徒手把一个活人生生揍成人形锡箔纸,没有一个警探可以坐视自己的搭档被揍成马路上的沥青补丁,他举起了枪,他知道他仅有一颗子弹,而他的胜算微乎其微。
“托比亚斯·马雷托。”
“我以首都区派遣监视官的身份命令你停止攻击,否则我将基于你的袭警事实进行彻底反击。”
托比亚斯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他缓缓转过头来,眯起了双眼,像是在观察西林的小小枪口里究竟会有几枚子弹等着他。
他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就凭那只儿童小手枪?”
西林·林奇的耐心见了底,他实在无法容忍一头蠢货对他的职业和生涯进行紧追不舍的羞辱,他朝托比亚斯开了枪。
如果说他有什么可以在警察酒吧里能够吹上好几年的本事,那就是他的枪法。如果他不想让对方好过,那么他的子弹就一定能保对方不死。
即便对方戴着傻瓜头盔,身体四肢都被填充海绵裹得严严实实,西林的子弹总能找到裸露的缝隙,擦身而过。
先是一阵刺痛,接着是尖啸的音爆在耳畔炸开,托比亚斯突然感到颈边火辣辣撕裂般的疼痛,直觉告诉他自己中了弹,他低下头,看见血色正顺着他的脖颈漫漶,染红了大半的白色橄榄球服。
“是血……”
他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在极度紧张所产生的窒息中不可置信地昏厥了过去。
“认真的,这就是你的中弹感言?”
西林收起了枪,走过去将自己鼻青脸肿的搭档从地上拉起来,帕德洛发出了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他看起来像是刚被塞进炮筒里强行发射出来一般。
– 我们完蛋了,帕德洛。
看着吊在灯柱上的码头工人,西林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也许太清醒了,他心想,所有流动在他血管里的致醉成分全都逃之夭夭蒸发殆尽,留下肉壳一具和面前的赤裸现实干瞪眼。
他发出了一声绝望至极的笑声。
– 近在咫尺,可我们失手了。
苦涩的风吹拂,发生过激烈枪战的码头霎时没入寂静,只留下盐的气味,长久地,苦涩地,侵入他肺腑的每一根毛细血管。
– 我们会抓住他们的。
帕德洛哼哼着,从血污里睁开眼睛,肿胀的眼皮下,他的瞳孔倒映着灰白的月光。
– 再一次,我们一定会抓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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