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works, stories,and outdated fantasies.

晚安加农

Wicked Game

Chris Isaak

公路生活就像放温的可乐一样难以激动人心。

他盘算着最初离开城市的日子,已经过了十天。这次巡演漫长得让人想骂娘,城镇和城镇之间逐渐退化成清一色的荒诞记忆:沙漠,旅馆,仙人掌。日与夜只剩颜色的区别。

对于那些城市他留下的印象不多,灯红酒绿,热闹且吵,他们演出的地方基本都在地下乐屋,舞台和人群的距离不过数米,近得可以闻见第一排观众身上的香水和狐臭。音乐激烈起来时根本听不见别的声音,结束过后只有大脑还在持续性轰鸣。

他向着沙漠撒一泡长尿,头顶是蓝色天鹅绒般的顺滑夜色,星子像是失落的钻石,散落在他们尚未抵达的路上,夜色中的仙人掌像是沉默无言的骑士,矗立在他化为齑粉的国度前。

距离下一个演出的城市还有几百公里远。

一阵激灵顺着脊背蹿上来,里欧拉上牛仔裤的拉链,突然怀念起上个礼拜在波士顿睡过的一个婊子。那疯子给自己的生殖器都穿上了环,口交的时候就像一只发情的春猫,吵得他脑仁疼,但也足够爽。

他想起那人的喉头,忍不住有些裤裆发热。

那是在演出开始前,里欧习惯想找个地方消磨时间。他要求不多,但求个安静。那地方本来是个水手酒吧,投币点唱机里是荒腔走板的爵士舞曲,晚上七点镇上的人会聚在一起跳舞。

那人当时倚在门口抽烟。他穿着条纹帽衫,烟雾笼着他面孔,眉眼看不太清。里欧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们对视一眼。

他走进去,径直去吧台点了一杯酒,没过一会儿,身边的空位就坐上一人。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只看见那人鼻侧孤零一粒光,只有一侧的头发蓄长且烫卷,露出的侧脸和脖颈光洁得惹人啄吻。他注意到他异常丰腴的下唇,红嫩得好像刚撬开的蚌肉。

里欧说不上心里的感觉,那算是他喜欢的类型。

对方给自己点了一杯长岛冰茶,酒上来,那人说了一句谢谢,压低的尾音故意拖得黏腻。

里欧没说话,没有人试图开启对话,水手们忙着在球桌上掌握杆舵,点唱机里的声音刻意温柔。

“无人此刻想与你坠入爱河。”

……

唱到某一句的时候那人突然回头,眉是眉眼是眼地望进他眼中,随后缓缓露出一个笑。

里欧看见他舌尖上的一粒星光倏忽隐没。

去厕所的路不过五十米,他却像花了一个世纪才跌撞着找进隔间。

一关上门,那人立马发出一声迫不及待的赞叹,他们吻在一起,里欧的裤裆被刻意揉弄,它本来就有些勃起。

外面都是谈话的人群,甚至有人正在便池边小解,浓重的味道只让他们之间的偷情更加刺激。

里欧撩起那人的帽衫,含吮上两颗乳头,舌尖不住拨弄嵌在上面的银环,听到来自头顶按捺不住的满足叹息。

里欧将他的手挟在身后,又去亲吻那蚌肉似的嘴唇,另一只手也随着往对方身体下探。他拉开牛仔裤的拉链,一根性器已然笔挺,对方没穿任何底裤。

他更惊讶地发现,那人竟然在那玩意儿上也穿了环。

货真价实的婊子。

他背对着里欧趴在马桶上,撅起一个雪白的屁股,他朝那泛红的穴口纳入半个指尖,就听见对方煽情的呻吟。他捂住他的嘴,将硬挺的性器缓慢而直白地挺入肠道。对方激动地抽紧,从指缝中不断漏出崩溃的声音。

不停有人在他们身边放水,拉上裤链,腥臊味充斥着鼻腔,那婊子叫得太欢了,他不得不在有人进来的期间停下来,然后趁着没人的功夫猛烈操干,这样似乎更得了对方的意,他昂起头来,飞红的眼角里是餮足的精光。

里欧握住他的性器,指尖扣住环的两端缓缓厮磨,他哭喘着,手里的东西跳动了一下,随即从铃口涌出一股汁液。

他把那东西塞进他的口腔,在操干中那人咬住了他的手指。

里欧俯下身去,毫无征兆地咬上他发红的耳朵,舌苔含住那厚肉轻轻吮吸,搭在他腰上的手紧抓住他。片刻过后,他高潮了。

他射精的表情让人想再狠狠地顶弄几下,事实上里欧也这么做了。对方痛苦地蹙眉,假意呻吟一声,随即射在写满污言秽语的厕所门板上。

里欧脱下射满浓精的避孕套,丢进塞满泛黄厕纸的废纸篓里。

外面的音乐声大了起来,很多人在酒吧中的空地上跳舞。

里欧先离开,过了十分钟后,他也跟着出来。他在吧台上给他留了一杯酒,对方冲他虚虚飞一个吻,吻都落在了他手里的绿色钞票上。

万千风情,不如一张富兰克林的老脸。

里欧从口袋里掏出震动到快爆炸的手机,听见经理人在听筒对面的咆哮。

“里欧你他妈在哪儿?!你要是赶不上飞机,别怪我去波士顿踢烂你的屁股!”

他阖上手机,离开那间酒吧。

酒无人饮,也就兀自温了。

Blue Spanish Sky

Chris Isaak

演出进行的很顺利。

他在聚光灯下猛烈摇晃琴身,让它发出剧烈尖叫。他叉跪下来,像是炫耀生殖器一般把吉他送向台下纷纷伸出的胳膊丛中,手里的琴弦发烫,掀起的声响将台上台下都带入癫狂,激越的音乐像烈火一般引着他的灵魂燃烧殆尽。

下一秒他回到地上,化为冷却的炭灰。

他被狂热的粉丝拽坏了三根皮带,收获了无数女性内衣,他换了两根琴弦。当天晚上,他和一个胸围足有75G的大妞滚在一起,他几乎快窒息在那对胸脯中。姑娘从他的身下一路舔吻上来,最终用她的双乳夹住他的性器温柔地揉弄,湿润的舌尖时不时滑过头部……

里欧倒进床上,脊背抽搐,眼里灌满了苍白冷漠的月光。

之后也见过面,还是在水手酒吧,他闲着没有彩排的时候会去那儿。

酒吧里的人大都不清楚这人是从哪儿来的,他操这行生意倒也低调,从不惹麻烦。人们看到他也只会说,瞧那个男孩。

黄昏降临的时候他推门进来,酒吧扬眉吹个口哨,一杯酒从吧台上推过去。

来了。

他看见里欧也不打招呼,遥遥朝另一端的恩客飞了个吻,里欧注意到他耳垂上新打的耳洞,缀了一粒红光潋滟的石头。

他走过去,敲了敲他面前的台面。

“今天晚上有空?”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从上至下在他身上游走一圈。

“走吧。”他说。

他们在巷子里做了一次,那人跪在地上给他做口活,他深深地把他的阴茎吃到底,鼻梁埋进裆部的卷曲毛发中。他的喉咙紧得像是第一次的处女,里欧忍不住抓住他的头发,前后地操干起那张嘴。

高潮来临的时候像是贴着头皮炸开朵朵烟花,里欧喘着气让眼前的眩晕过去,那人的手安抚着他的腿间,鼓励他全部射出来,射进他的嘴里。

他站起来,用还带着精液的唇角亲吻他,他躲避不及,腥气混着他的吻一并吞进嘴里。

里欧抚着他眉骨上的钉饰,心想这人好端端一张脸,却把自己弄的活像是飞镖靶心。

离夜晚来临还有一段时间,他们无处可去,他提议他们可以去附近的游乐园。里欧想着这不过是这行人物惯常用来哄骗恩客的把戏,也没有拆穿。

只是,两个大男人一起逛游乐园未免微妙。

里欧手腕上系着两个气球绳,两只气球挤挤囔囔,不停敲他的头。他站在旋转木马前,周围是粉色旗帜五彩灯光,他看起来像是只傻兔子,对于童话世界来说过于巨大且愚蠢。

任谁都不禁有些惶恐:他已经三十岁了,游乐园对里欧来说是个低劣的梦。

不过有人倒是在旋转木马上享受时光。他叼着一根烟,前后都是穿蓬蓬裙戴羽毛翅膀的小孩,在甜腻电子音乐里一圈圈旋转着,倒也怡然自得。

里欧在旁边傻站着,待那人尽兴后走下来,来到他面前,当着众人的面与他接了一个响亮的吻。

里欧向来不太能拒绝他的嘴唇,这回从善如流,他闻见他身上鼠尾草的香气,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催情香味,他忽然感觉嘴角一疼。

那个吻在分离的时候牵扯住了他的嘴唇,他想那应该是他的舌钉。

晚上的时间是在那人的地方过的,那里说不上是间公寓,只是废弃楼房里一个无人打理的房间,楼里还有其他无家可归的人。

他全部的财产就是一张旧床垫,几件衣服和夹克,还有旅行箱里的几支酒。

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在那张旧床垫上做爱,里欧十分耐心地将他身上所有穿环的地方玩弄了个遍。他亲吻过他的乳头,接着用手钩扯着,唇舌配合着下移。他的性器还没碰就硬得出水,里欧用手弄了一下,沾起一丝透明的体液。

他似乎比之前还要敏感,里欧给他口交的时候他哭着求饶,不停喊他的名字,求他操他。

里欧正含住他的睾丸,让那颗肉蛋在他的喉口沿着边缘滑动,时不时吞咽一下。手中的身体颤抖不止,他收紧口中的空气,吐出他的睾丸时嘴里发出响亮的啵声。

这样虽然痛,但却让他更兴奋。插入前里欧缠绵地向他索吻,他的舌尖掠过被刮伤的皮肤,他们的亲吻里掺杂了血的味道。

“你喜欢吗?”他问他。

“我吻你的时候,嘴角会疼。”

里欧没有回答他,只用嘴捉住那条乱说话的舌头加深吮吻,同时手指也钻进他的屁股进一步扩张。那人正舔舐着他的鄂顶,那枚舌钉缓慢地滑过口腔,仿佛连他的颅顶也一并舔过。

他气定神闲坐在床垫上,渴求肉欲的婊子爬向他,先是膜拜一般伺候着他的那活儿,随后用自己的屁股坐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戴套,彼此的快感都直白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很快又克制不住大叫起来,毫不掩饰肠道被性器抚慰的愉悦,他那儿紧得要命,不管戳到哪里都会让他发出浪叫,硬挺的性器在起落中不断拍击,发出啪啪的声响。

里欧握住他的性器,用力地撸到底,同时胯下往深处顶。他被顶得直起身子,里欧咬着他的耳朵站着从身后操他,他抚弄琴弦的手在对方的身上意乱情迷地游走,那片单薄的耳翼红得仿佛滴血,他轻轻一咬,那粒红色的石头就脱落下来。

他沉浸在情欲中,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他快要到了,下身一片酸麻,欲望一股股地寻找着突破口。

“里欧,求你,我快了…”

他挺直了腰身,手里不断抚慰着自己的性器,里欧在这个时候展现了作为一个伴侣的温柔:他调整着角度,用持续而温和的力度插干着对方,避免给腺体带来过于强烈的刺激。快感在这样的力度之下,层层堆叠如潮涌。他看着眼前努力催促着高潮到来的男孩,他在焦躁中微微痛苦地蹙起眉头,忽然忍不住去吻了他。

对方愣了愣,这个吻催化了他,里欧咬住他的下唇,听见他止不住的呻吟倾泻出来。他射了很多,精液飞溅在他的身上,下颔也溅上了他自己的体液,里欧简直怀疑他最近有没有卖出过屁股。

里欧也快了,他从他体内退出来,撸动性器,尽数射在他的脸上,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恶趣味之一。这场性爱酣畅淋漓,他们彼此都射了很多,他被里欧射了满脸,眼睛被糊得睁不开,只能用手抹去多余的体液。他的身上都是他们的东西。

天已经黑了,废楼里没有通电,房间里一片漆黑,夏夜的风熟视无睹地穿拂过不加掩饰的房间,吹走赤裸的人身上的汗液。

他们揩净彼此的身体,挨挤着躺在一张床垫上。里欧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他转过头去,那人从瓶子里正抖出几粒药,突然感觉到他的目光:

……

“想来几粒?”

里欧没接,他知道这玩意儿的药效,并且对此敬谢不敏。

身边的人已经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昏沉。

他听着他变得舒缓而渺远的呼吸,知道这是产生幻觉反应的征兆。他觉得有些冷,却连一条床单也没有,他试着伸出手抱住了身边的男妓。

没有拒绝,依稀单薄的暖意从皮肤下渗出来,胸腹处渐渐地暖了。晚安。里欧说。

Superstar

Sonic Youth

拉尔夫。

他叫拉尔夫。

在他的行李箱里有一条铭牌项链,里欧看过一眼,箱子就被合上。

那已经是他住进公寓之后的事情。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拉尔夫没有拒绝,这意味着他不用再去水手酒吧找他打炮。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而言,也没有谁会拒绝一张铺好的床。

他们顺理成章,自然地好像本应如此,每个早晨他睁开眼,看见的总是拉尔夫埋在被褥间的脸,睡前他摘掉所有脸上的钉环,于是他就像个你在学校里绝对不会注意到的斯文男孩,安安静静,无声无息。

有时他们做爱。

他们彼此都表现地像个优秀的情人,耐心十足地进行前戏,里欧不会错过他主动骑在自己身上的晨间光景。起落之间拉尔夫仿佛一个在情欲浪潮上起舞的舞蹈演员,他因兴奋而绷紧的足尖,高昂的头颅,渴求爱抚的指尖。他像是受困于性爱所带来的意乱情迷,却又无法逃离。

更多时候,他们像寻常的情侣一样相处,金吉很喜欢这个有拉丁混血的小伙子。没事的时候他们总在一起,一人一猫互相逗趣,里欧则会在沙发上,抱着他的琴,指尖偶尔拨出几个无意义的和弦。

拉尔夫将一切变得真心实意,他将他的电话号码保留为甜心,会在冰箱门上的留言贴里写“爱你”,有难缠的床伴找上门来,他表现得像只好斗的孔雀,高叫着把那些男女赶走。

里欧看着,也知道都不是真的。忠贞一词的理解在一定年纪之后会变成超市条形码,把人像是贩档上的鱼一样分门别类。他们显然是同一类人,拉尔夫是个婊子,这一点他们都很清楚。

没有人会当真。

在这场关系持续的时候里欧的手机里还有一个来自斯拉夫的姑娘的裸照,每天一张。她是个疯狂的崇拜者,甚至在自己的乳头上纹上了自己的名字,里欧第一次看见那三个靛青色字母之时十分震撼,他几乎毫不犹豫就和对方上了床。

她几乎拥有他们所有的专辑,签名T恤,还有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的奇怪纪念物。里欧肯定她一定去过他们所有的演出现场,而他对此毫无记忆。有些时候,甜蜜的交合结束,里欧发表完对伴侣的赞叹后,他的疯狂崇拜者总会在他的胸口细数那些连他也已经遗忘的秘密和往事。

里欧听着,昏昏入睡,甚至都不清楚她究竟说了什么。

有巡演的时候他不会主动联系任何人,他在路上。柜子里有足够多的钱,多到拉尔夫可以用来买那些让人神智错乱的药,除此之外他并不在乎会发生什么。他习惯了在亮得刺眼的舞台上游走,他的手指比他的心更清楚琴弦的位置,聚光灯在他身上,周围是刻意掩下的黑暗,鼓手从背后默契送上排练多次的鼓点,那一刻只有他一人。

那一回他破天荒地唱了歌,乐评人都说,如果不是那些风流在外的传闻,里欧·罗德里克会是下一个猫王般的忧郁王子。

他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那次演出之旅他穿坏了三双鞋,丢掉了两件被撕坏的T恤。他和太多的人亲吻,他在许多张不同的床上醒来,他不太记得前一夜的体温。

他甚至和一个炙手可热的女歌手上过床,相遇的地点同样是酒吧,在一众乌发深眸的亚洲人漩涡中遇见一个金发碧眼的,谁都会无端觉得亲近。

都是报纸上常有的头脸,连过多的介绍都不需要,直奔主题。对方鲜红的嘴唇吻上来,都是个中老手,他却忽然感觉到左侧嘴角的牵扯,如针尖刺痛。

他想起来那处的伤口还没完全好,而他的新情人温柔体贴地舔舐那里的裂隙,吮吸走溢出的血液。

他们的那一炮打的可谓著名,第二天还没睁眼,所有的八卦小报上都报道了他们的春宵一度。里欧提着行李箱去见团员,刚见面就遭到了集体棒喝,他睡了一个女人,这无关紧要,可她的丈夫就在同乐队里担任吉他手。

某种意义上的同行相轻了。

这并不会影响什么,演出结束后他们收获了更多的非议,还有更多的粉丝。他们的社交网站上充满了各种下流到令人动容的告白,经纪人甚至考虑让他们趁机进行一次大尺度摄影——里欧因此用酒精好好地洗了他的脑子。

事实上,拉尔夫的手机里有他唯一一张大尺度的照片,他坐在充满泡泡的浴缸里,敞着大腿,朝着拍照的人——也就是拉尔夫,抚慰他硬挺的性器。那是他们之间的一次性爱游戏,之后他未经任何扩张就直接进入了拉尔夫,因为他已经足够湿润。

——任谁都无法抵抗那模样的里欧,他已经三十岁,从坏小子变成了一个男人,懂得将看向一切的眼神收敛成冷漠玩味,意兴阑珊——如同他周遭无声消退的泡沫。

如同现在,他看着一屋子横陈四躺的赤裸男体,冷静地放下手里的行李箱。

How Long

Lionel Richie

赶走那群嬉皮士费了他不少时间和金钱。

拉尔夫说不出话来。他的药劲还没过,像一具尸体般毫无反应躺在地上,腹部尚在鼓动。天知道他磕了多少,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药片,颜色混乱成分不明,这群人的目标简直就是想杀死自己。

里欧坐在他身边,一刻里他不太清楚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在乎,又在乎什么。他望着那个昏睡不醒的年轻人,这个时候即使是火灾也无法叫醒他。里欧看着他,他喜欢他的漂亮脸蛋,他的鲜活肉体,以及从中涌出的激情记忆。

他没忘记自己也是个无法对任何事情负责的情人。

于是他选择躺下,躺在他的拉尔夫身边,他的身上是来自其他陌生人的体液,也许不止一位。房间的空气里有那股腥气,像是幽灵一样无处不在,钻进他的鼻腔,成为他的心魔。

他臆想着世界上也许会有那么一位驱魔巫师,也许就在非洲靠近赤道位置的某个部落里,为此他将坐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拎着一只箱子,灰头土脸地在改造摩托车上颠簸三天。他会是那个部落里唯一一个造访的白人,那巫师据说已活了五六百年,他对人类的一切了如指掌,他们的生与死,爱和恨,所有不过万花筒里编造的简单幻觉。

为驱逐里欧的心魔他需要他的八十毫升血液用来养大一只毒蛙。而他最终要将那只可怜的生命活吞下去,他的喉管将因此被毒液灼烧。连着食道蔓延至胃。

他所有的内脏都在毒液中浸泡,而他身边的情人沉睡如初,浑然不知。

那一次做爱是在拉尔夫沸腾不止的幻觉中进行的。

他神经松弛,对于外界的刺激只有微弱的回应,他不知道里欧吻他,他被进入时也只有基本的生理反应,然而也足够诚实。里欧在那条滑腻的、举行过狂欢的腔道内操干,他知道这一切很恶心,他表现得像个变态。拉尔夫的身体出于习惯而痉挛,生理反应无法诉说一切是否来自真心,他的身体无法指示灵魂的位置,那只是一张空白地图。

粗暴的性爱换来情人喉间微弱短促的气音,拉尔夫醒了,可仍算不上清醒;里欧的性器掀起他连天眩晕和翻滚呕意,他的性器还在药物作用下维持着勃起。却干瘪得射不出一滴精液。这性爱让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却无力阻止。他不住地塌腰,抽搐,听见里欧的呼吸愈发急促,他知道这是他射精的前兆,他的脑子还在药物的作用下一团糟。他无法控制阴茎深插进来的感觉,若在平常这样的体验会令他发出尖叫,可他发不出声音,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了他,这令他恐惧,拍打在他身上的不再是情欲的浪潮,而是炙热的岩浆。拉尔夫终于哀叫一声,他的性器射出一股高热的液体,迥然的腥臊气味在他们之间弥漫。

“我爱你。”

里欧伏在耳边,在尿液里亲吻他的情人。他累极了,好像一切已经结束。

新纹身的完成需要十三天。

十三天后,他带着胳膊上新纹的美杜莎搬了家,拉尔夫已经离开,公寓里有关他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不见,里欧没过多久也离开了那儿。并非是因为何等伤情的原因,事实上,他已经在旧公寓的街口接连两次和跟踪狗仔队狠狠干了一架。他不想给自己的公众形象惹太多麻烦。

换了新公寓之后,里欧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找任何人,整个乐队都忙于新作品的制作,他得写出更多的曲子,接着是练习,排练的时候所有人仿佛一只连体婴,吃喝拉撒都在一栋房子里解决。制作期间他们简直是天底下最为无聊的男人,就连下班回家吃披萨的肥仔都比他们快乐,几个男人凑在一起,除了练习之外就是无尽地吸烟,长久地连肺叶都能挤出焦油来。

里欧不止一次陷入焦虑,当他意识到自己什么曲子也写不出,他已经不像二十几岁那时富于感情,善于将音符组变成声音。那时的他是个魔术师,而现在他需要向梅菲斯特偿还他的债务。

经纪公司足足用了四个月时间确定他们新作品的商业价值,这意味着他们作为有效员工还将被雇佣一段时间。

里欧又回到了水手酒吧,那里一切如旧,连酒保也都是同一个人,点唱机依然走调,墙上挂着一成不变的酒目。

只有酒吧男孩不见了。

里欧无心问了一句,酒保隔着吧台撇撇嘴,用力擦着手里的玻璃杯;

“死了。”

里欧一口金汤力呛进喉咙,他有些没听清接下来的话。

“……上个月出了场火灾,整栋楼都烧了,住在里面的流浪汉都被抬了出来…”

“我们谁都没再见过他。”

里欧不记得他是如何喝完那杯酒的。他回到车上,发抖的手竟然无法发动自己的车。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试图从尼古丁里找到一个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

火焰细细将烟卷蚕食成灰,他看着那截在指间枯萎的烟尸,忽然觉得像极了从烈火中抬出的焦黑残肢。

里欧忍不住胃里翻腾的呕意,他打开车门,大声呕吐起来。

他吐出了胃液,却流不出眼泪。

Already Dead

The Pretty Reckless

里欧三十三岁的时候,乐队解散了。

告别演出的时候他们回到一开始的地下乐屋,当年他们都还是高中生,靠打工赚钱来租借场地,十七岁的里欧骑车送外卖,用攒下的钱给自己买了第一把吉布森。

如今他们回到开始的舞台上,五个人站在一起向台下的观众谢幕:这是最后一次了。这几乎是做乐队必然的结局,意气相投的年轻人在十数年后变得貌合神离。他们的世界早已不属于他们,青春期幻想中的世界之敌只剩下空无的世界本身。他们已不再年轻,对于世界的反抗与嘲讽正逐渐衰弱变为妥协,电子效果器制造出的噪音从他们手中流出,回应他们的是更大的寂静。

于是他们想到了放弃。

一切在未真正之前早就显出征兆来:鼓手安德鲁的第二个女儿已经出生,吟游诗人奇裴早已成为了真正的诗人——他已经出版了自己的个人诗集,没有他们任何人的配曲。

至于剩下的人,贝斯手帕里斯即将入院接受治疗,他的抑郁症多次试图杀死他。有一次还是在巡演途中,他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里欧扳着他的头不让他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同时看见同伴的瞳孔在自己眼前缓缓扩大,好在药量还没有致死,他被救了回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里欧哭的比谁都大声,谁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毛病,他紧抱着那孩子,直到人被安全抬上救护车还不愿意放手。

那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原来他已经有五年的滥用药物史。

里欧是第一个提议的人,排练的时候他连续几次无法完成C大调与E小调和弦的简单转换时,他觉得自己将再也无法完成它。

他们都停下了演奏,吟游诗人在话筒前颓然抽完一支烟,最后做了决定。

“那就解散吧。”

他们朝台下的观众深深鞠躬,里欧不太敢抬头看向台下,他知道面对他们的是什么。失望,迷茫的情绪弥漫在熄灭的掌声中。

像是逃兵,他们知道。

但这该死的一切终于要结束了。里欧感到抱歉,却无能为力。

失业后的里欧无处可去,找了个酒吧当起酒保来。

他到底是喜欢那样的氛围,灯光昏暗气息暧昧,窗台上种着一排迷迭香。吧台边的人不多,更多的人在暗处谈笑,但是不吵,在这里关注任何人都是自由选择,一开始他就被告知这里也有类似那样的男孩。

里欧略略见过那几个,都是一些精心修饰过的面庞,不同程度地健身,腰臀一带的弧度都异常圆润。他和其中的一些男孩有过一夜情,天一亮穿上裤子,一切又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往CD机里喂一张爵士乐辑,把洗净的酒杯擦得锃亮。

面前的位置坐上一人时他根本没想看清是谁,只听对方喉咙里含混滚出一个名词,他囫囵听了,转身就去摇酒。

他送上一杯曼哈顿落日。“落日”是他自己的安排,猩红的酒液里悬着一粒黄澄澄樱桃,用扁肚长脚杯盛着,送到客人面前。

那人没看他,里欧也没移开他的视线。事实上,他像是被水泥浇筑在原地的活雕像——只有眼睛能动,却只有视线无法移开。

他说不上是什么让他认出了他,他穿着黑色的衣服,人显得比之前瘦了很多,他的头发也长了些,在脑后用黑色发绳束了个小髻。除此之外,他脸上的钉饰都不见了,如今一张干干净净面孔。里欧还是认出了他。

拉尔夫。

他伸手去拿自己的酒,那杯曼哈顿落日在两人的指间摇曳起来。

“好久不见。”

对方看着他,算不上那是旧日情人的回眸,很快他站起来离开。

里欧随之追了出去,他想知道那究竟是自己往昔的鬼魅抑或是真实的幻觉。那个住在赤道的驱魔人此刻在他心里说:追上他,你这个蠢货。

拉尔夫穿着黑色的衣服,像无形的鱼一样溶进在霓虹交织的街道上,里欧不想让他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他逆流穿过彩灯和人群,像是穿过一条无形的河流,他呼唤着他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他听不见周围的一切,只有自己的心脏跳动,像那只充满毒液的青蛙,直至鸣笛的尖叫在他面前堪堪刹住车——

巫术失效了。

里欧停下来,周围是喧嚣和围绕他的人群构成的漩涡,一层层将他裹住,又都与他擦肩而过,他看着红绿信号灯,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抬起头,拉尔夫已经遥遥远去,像一只鸟一样飞走了。

New Love

Amos Lee

里欧以为自己再也抓不住那只鸟儿。

第二天拉尔夫还是回到了酒吧,正如第三天,第五天,之后的许多天一样。他在黄昏时分坐上吧台,里欧为他调好一杯酒。

这是他们全部的交流。

有人说拉尔夫早已不干那营生了,他在纽约有自己的摄影展,里面陈列了他历任情人的照片,赤裸的。

他也成为了业内小有名气的情色摄影师。

也有人说他还是那个婊子,永远有人在酒吧等他,心情好时,寥寥数句话后他就能消失整夜,心情不好,拉尔夫往往打发了对方,自己在酒吧坐至打烊。

里欧一直在吧台边看着,他们像是在圆舞曲两端的人,互相围绕着转圈。他几次试图随着乐曲的高潮起立,又被命运的手掌推回了座位。

那一年即将结束的时候,里欧参加了他的第一个葬礼。帕里斯死了,这是他失去的第一个同龄伙伴,他终于还是杀死了自己,在房间里,用一条毛巾,警察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呼吸,他的头颅垂在门把手下,像一只折断脖颈的天鹅。

他们都去参加了他的葬礼,这也是整个乐队最后一次“重聚”,在解散后的第三年。外界评论说,帕里斯的死给这个乐队最后的致命打击,失去了任何一位成员对这个乐队都是无法挽回的毁灭。

亲友们向帕里斯的墓里扔下白玫瑰。他们中已有人孕育了新的生命,他们的孩子还不足以理解死亡。

葬礼结束的时候他和队员们互相告别,里欧忽然意识到这是一次真正的告别。

他们彻底完了。

他不在乎乐评人的悲观,即使他的私人邮箱收到无数恐吓邮件,指责他是那个杀死了乐队的人。

不同的是,他将再也不能反驳什么。

他想起解散前的一夜,安德鲁问他会不会后悔。

那是乐队鼓手最后一次喝醉,这个近两百磅的男人熊抱着里欧,哭得像只小狗。

“你知道吗里欧,这一切就是我的生命,是血中血,肉中肉,可我们不得不放弃它。”

里欧只觉得这说法荒唐,直到他看见帕里斯的棺木下葬。

他这才明白他的血中血,肉中肉。

葬礼结束后他没有回去,而是踏上了去赫尔辛基的船。

里欧在极北之地度过了三年,也许是更长的时间。他终日寄身于小旅馆里,睡一张只到他脚踝长的床。北国似乎一直是阴天,他花大量的时间在图书馆与酒馆中。每天天不亮他就出门,顺着笔直且陡的街道走,去往图书馆的路一直在上升,他却好像一路行至海底深处。

暮色降临他背着琴回去,找一家酒馆,在这里表演非常随意,没有人认识他,人们喜欢他的音乐,就会给他点一杯酒。

他结识了几名妓女,却又很快忘记了她们的姓名。隆冬的季节,城市堆满了厚重的雪,酒馆的气窗即使打开也只能看见地面上的行人,其他的街景都被掩盖在雪中。

一群芬兰人在音乐里跳着当地的舞,里欧在旁边看着,忽而听见身后砰砰敲窗,他转过身,窗外一张年轻面孔正好奇往里张望,鼻尖上晶晶一粒雪。

年轻人从窗口跳进来,拿掉了自己的毛线帽,露出一头金色的头发。

里欧猛地以为自己看见了拉尔夫。

他回到酒吧,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去,酒吧里没有其他人,除了里欧自己。

最后一杯曼哈顿落日,酒杯的底部沉着那枚红色的耳坠。

里欧留着最后一盏灯,在昏暗无人的舞台上,他的手里是最初的吉布森,琴颈的位置因为把握而磨出了发白的颜色。

他漫不经心,没有目的,多年岁月仿佛此时重合,从指间震荡出漫长河流。他一言不发,从默默无闻的年少一路成长为乐手,又回归为毫无特征的平凡人。

——此时谁人孤独,便永远孤独。

他抬起头,感觉到身后倾覆上的温柔气息。里欧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面庞,唇角就被不轻不重吻了一下,像是一只蜂鸟停留此处,留下蛰痕。

有些疼。

Nothing’s Changed

Chris Isaak

里欧看见那张陈列在展厅中间的照片。

——他坐在充满泡泡的浴缸里,敞着大腿,背景是摇曳的橙调烛光。照片的空白处是一行小字:“里欧·罗德里克,永恒迷失的爱人。”

照片里的情人在一片迷醉暖光里,冷静却充满欲望地与每一个凝视他的人对视。他扬起的臂弯,一副靛青色的美杜莎映照似的吐露残酷诅咒。

而吉他手的耳尖上,新缀着一粒红色的石头。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