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works, stories,and outdated fantasies.

私人时刻

“…这是一种诡异的感觉——像是播放错了的情节,错留在校样稿上的语句,过早拉开帷幕的场景,不断重复的瑕疵,时间的错误转折…”
 

那是一个日历上打印出来的寻常一天,那一天的空格上什么都没有记录,既不是贷款还款期,也不是结婚纪念日,两个孩子的生日都在下周。就像是凭空多出的空白一天,它适合被划去,用铅笔或者钥匙尖,自上而下或从左到右一笔勾销。

距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四个半小时。

默斯在六个小时前就做好了准备,他被六点半的闹钟叫醒,从床的左边下来,妻子还在熟睡。他下楼煮咖啡,烤面包片,间或又上楼叫醒孩子,懒虫们最多可以再睡五分钟,十五分钟后他的妻子领着穿戴整齐的小孩下楼。

一粒方糖给自己,牛奶加进妻的杯子里,他们的孩子喝纯牛奶。

一个普通的星期三,七点的时候孩子去上课,他和妻一起站在门口目送小孩上了校车,小小的人大大的书包,穿着熨帖平整的校服短裤,象牙似的光洁小腿在秋光中露着,孩子在车门前向他们挥手。

七点过十分,妻子在他的脸庞留下一个吻,她要去工作,搭乘四十五分的列车去城中心上班。

他告诉她今天晚些自己也会有工作,也许不能共进晚餐,但他已经买好周六游乐场的三张票。

于是他们亲吻,告别,一如既往如过去的数年,在这之后默斯回到房子里,他的庇护所,在这里他提前完成了一些工作,阅读剧本,必要的沟通,背诵,他的角色不重要,是个在战争镜头里一瞬即逝的生命,拍摄时他身上将涂满血浆,在既定的爆炸场景之后倒下,镜头也许会停留在他的脸上,也许不会。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此时是下午两点半,他走出雾气弥漫的浴室,身上一丝不挂,站在镜子前凝视着里面的自己。本·默斯,身高6.06英尺,体重154磅,灰色头发,深色瞳孔,职业要求他保持一定的身材比例,但岁月已经忍无可忍地在他的肚子上留下拖沓痕迹。

有很多体毛,在欢愉时刻里这些是重要的把手。

姑且,他对自我的评价维持在稳定,不算好不算坏,至少他和妻都没有自己的情人。

洁面、剃须,穿着打扮,整理头发。

他消磨去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最后还是不能免俗地选择了寻常的打扮。

阳光在午后的末尾短暂地露了个面,随即又隐没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他穿上外套,临走时拿走了放在门口的长柄伞——那是妻特意置好的,在这座属于雨季的城市里,他们的家中很少有人淋雨。

他沿着街面走,约定的地点是两个人都熟稔的地方,瑞格列,是城中所有相熟的年轻人喜爱鬼混的共同酒馆。

结婚之后他很少光顾酒馆,他的妻子在婚后的第二个月怀孕,迎接孩子出生成为了改变人生航向的锚。他不再关注酒单上酒品的类目和价格,也不再关心酒的好坏,沉重时刻里所有的饮品都将成为酒,遗忘成为了一件快速习得的能力。

瑞格列的侍应生全都换成了新的面孔,新鲜的,带着红色粉刺印记,稚嫩的年轻人们。他挑了西处的一张露天桌子边坐下,五分钟后起泡酒和薯条经由一双擅长泼洒的手奉上。他用纸擦去桌面上的印记,还有一滴已经融进了他的青色灯芯绒裤子里。

默斯要来许多纸巾,想要擦去裤子上的污渍,酒滴的边缘在扩散——侵蚀灯芯绒的纤维,像是秋日的霜露抚倒柔软的草流,深沉的水渍,或者酒渍,来自葡萄,或者许多葡萄,葡萄们在法国西南部一处阳光充沛温暖潮湿的土地里度过了一生,它的前半生是种子,后半生是藤,当它结出果实,从掌形的叶片中探出头来时,看见的是鲜有阴霾的晴朗天空,温暖的阳光穿过皮肤,在果实的内部累积糖晶,偶尔造访的雨水使它湿润,膨胀,它逐渐变胖,变为一枚漂亮的葡萄——它带着某种骄傲自满的神情睥睨四周,接着看到了许多与它形似的葡萄们。

热爱卖弄学识的侍酒师会在这时候告诉你,每一颗葡萄都是历史,它们在橡木桶里发酵、沉醉、沉思。透过软木塞轻轻地呼吸,借由一双老道的手打开塞子,熟练的侍者,红头发,在此地的酒馆做了多年的招待,他的耳下有一颗被飞溅的热油烫伤的伤痕,他习惯于将常客的点菜喜好牢记心底。

年轻的时候他们频繁光顾瑞格列,不同时间不同天气,身边的同伴也不甚相同。他们常在一家酒馆从黄昏饮至深夜,酒桌上的空杯几轮后被一起收走,桌上的账单浸满了酒液,洇湿了留在纸面上的号码。

那时的默斯对于深肤色的姑娘保持着偏爱,但裘德却有不同的口味,他是个漂亮的男人,自始至终,卷发和笑容永远保持在迷人的弧度,裘德的身边永远不乏情人,为他痴迷的灵魂们如蜂蝶般紧紧围绕着他,仿佛他是永远吐露甜蜜的源泉。

即使在最后那个裂变的晚上他仍是如此,他像一头骄傲的雄狮,在暴风雨来临前镇定自如地舔舐领毛,又像一艘决心驶入波涛中的船。

一份烤败的鱼子酱鹅肝端上来,鹅肝的边缘已经硬化,最老道的侍应生也无法控制过火的油脂,跌溅在客人的衣裤上。

许多纸巾仍在参与着这场行动,一个人和一滴咖啡渍,酒渍,以及油渍的战斗。

谁也不想仅由一滴粗鲁无礼的污渍就毁掉一场珍重的会面,植物纤维在他的灯芯绒裤子上糅合出无数细屑,一粒粒,像永远无法清除的碎雪,他接受着来自时间和自由意志搅合出的双重恶果。

最后他放弃了擦拭那块裤子上的深色污迹,就如同他曾经做过的无数种放弃一样,他将揉皱的污纸团放在桌上,纸团很快被瑟冷的秋风带走,他的面前是不甚明朗的迷蒙的夕光,空旷的街,落叶,还有波光粼粼的肯尼特河。

默斯忽然想到,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整整十二年。


分针旋舞一圈,又回到原地。

他周围的空座陆陆续续坐上了客人,人们如鸽群般在此落脚。默斯认出了一些旧日面孔,对另一些则想不起名字,更多的鸽子在盘旋着,寻找着陆地上的座位。

有年轻的演员在桌与桌间派发一家新晋剧院的戏票宣传单,他接过看了一眼,带着半截面具的骑士此刻正在派发宣传单。

他还来不及哀叹行业中多数人只是时运不济时,他的位置上倏忽已多出一人,是提姆,一个前剧院经纪人,在这个时刻里他最不想看见的面孔之一,如果世界末日的新闻即将送达到每个人的电视机里,那么默斯会第一时间冲进他的房子砸坏提姆的电视,让提姆成为最后一个受罪的人,作为他所保有的最大善意。

可惜提姆并不知道这一点,在斯人的认知里他们是朋友,要命的是他还挺喜欢默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并且能为后者所感知。

他像是一个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舞台上的演员,自信地以为正在上演的是属于他的戏剧。他用一种老派的方式移开椅子,整理了衣装(想象此时的侍应生端着餐盘,观摩着一只恒河猴如何为自己加冕),接着坐下来,用一种老朋友的语气,向真正的主角问好。

那是一天里第一个正式向他问好的人,提姆·兰波,前剧院经理人,既不懂艺术也不懂诗歌更不懂如何赚钱。他现在的工作是保险代理,上一份工作至少使他带给他一个好处:销售技巧。每当他坐下来,浑圆的眼睛是他的观察镜、探照灯,鼩鼱般的双手在胸前合十做出祷告的架势——他已经达到了成功的一半。

“不,提姆,我对你的保险没有任何兴趣。”默斯出声制止了他。

事实上,他不得不把本来已经放回桌面上的戏票宣传单重新拿起来,用好像从未认识过里面的每一个字的架势仔细阅读上面的内容。他的朋友还在喋喋不休,是的,谈论着他的生活,股票行情,周末的家庭活动,大洋彼岸的新机会…

他恹恹地打出一个哈欠,将宣传单翻过一面,穿着铠甲的铁面骑士和他的苍白公主紧紧相拥,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浑然无知纸外的世界已经告别了铁骑和忠诚,悍然驶进漂浮着无数飞行器和灯火的水泥荒原。

他想起他和裘德参加过的一场葬礼,去世的是一个属于他们的共同好友,他曾经也是瑞格列的常客之一,在二十七岁时选择自杀。葬礼结束后他们沿着落满秋叶的小路漫步,他们经过一处黑色的石碑,纯正的三角形。

默斯绕着石碑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的外部装饰,甚至注解。

“仿佛只是为了建造这么一个形状而建造的。”

“也许附近有入口。”裘德站在高地上,穿着将要及地的黑色大衣,没有表情。

“通往另一个世界。”

他看了裘德一眼,那是他少有的流露悲伤的时刻之一,不是面对死者或者墓穴,而是面对一个黑色的三角形石碑。

没有入口,默斯绕着石碑走了三圈,终于确定这个奇怪的建筑在此处出现的意义仅仅只是存在,没有任何附加价值。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错误,一个按钮,世界背景加载过程中出现的蠕虫病毒,在非使用者面前,缺乏必要的说明书。

最后他们并肩站小坡地上,共同注目这座静默的黑色碑石。

“这也许就是难以忍受的地方之一。”裘德说。

“莫名其妙的存在,还有莫名其妙的死亡,我今天早上还在留录机里听见他的声音,可事实上一切已成灰烬。”

默斯看着他,知道这不过是某种感伤派的伤春悲秋在他的内心作祟,他的朋友其实是个过于敏感的人,在见第一面的时候默斯就知道,他的脆弱纤细而露骨,作为某种心灵天分的晦光,他像是块不完整切割的玻璃片,倒映着整个国家的阴雨绵绵。

“本。”鼩鼱扭动着他的长鼻子,这是他准备探听的标志动作。

“一切都还好吗?我是说,对你,还有裘德,我偶尔还会收到他的消息,听说他过的还不错。”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从42寸液晶电视里也许可以知道一场战争的爆发,一个种群的灭绝,却对另一个人真实的存在状态一知半解。

裘德离开故国后很快成了远方的一个信号,网络中的一段代码,一个IP地址。默斯曾在某个被酒精麻痹神经的夜晚向裘德的邮箱地址去过一封含义不明的信,酒醒之后试图撤回,却发现自己根本输错了地址。他想要改写一个错误的醉酒字母,想了许久,却终究作罢。

也就此作罢了。

“一切也许称心如意,”默斯说,“在此地的人们从来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鼩鼱用茶匙试图掀起一场咖啡风暴,往菜单上增加了一份茄汁肉丸。

“他恨透了这地方不是?他计划离开就是为了摆脱所有人。”

“想想吧默斯,裘德离开了我们每一个人,在一个全新的国家和全新的人生里晒太阳喝咖啡,身边环绕着他爱走后门的朋友们。”

鼩鼱发出找到食虫的窃笑。

冒着热气的茄汁肉丸上桌,提姆拿起刀叉,搅动一盘酱汁与肉质的混合物,在黏稠的声音里食指大动;宣传单在默斯的手里折叠了又折叠,不停地折叠成不同的东西:飞机、老鼠、盒子、正三角形…

“我的确一无所知,提姆,也许一切已经合人心意。”

“想想吧默斯,那会儿我们都替你着急,”提姆说,“裘德不属于这儿,每个人都知道,他总是爱做与所有人相反的事情:吃不同的东西,谈论无人感兴趣的话题,大吵大闹,最后连上床的路子都和别人不一样。”

默斯停止折叠,将一个纸棺材放在桌上。眼前的鼩鼱享受完了他的晚餐,正在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滴咖啡。

“默斯,听我说,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有时候它操蛋的让你无法忍受,可回过头你只能宣称爱它。和一个女人结婚,生子,接着在暴雨天打消孩子想要出门野营的蠢想法,这就是生活。”

咖啡渍在纸巾上洇开一圈,提姆将用过的餐巾纸揉成小小一团。

“我们都知道你很爱他。”前剧院经纪人看着他,发出一声可怜的叹息。

“要命的是,你仍然爱他。”


烦人的朋友提姆·兰波离开了酒馆,摇摇晃晃迈着他心甘情愿被生活征服的步子向城的西面走去。他和妻子相遇于一部蹩脚喜剧的季末演出,两只经过命运之手摆弄过的座位被无心加以编号并且以半折的价格售出,那一年提姆经营的剧院宣告破产,可怜的经纪人只能付得起价格低于10英镑以下的账单。即便如此他仍然决定要给自己找些乐子,便宜乐子。

他在一个萧瑟的冬日于自己的剧院门口买下了戏票,一张铅黄的纸币换来一张单薄且劣质的票据,廉价油印打印剧目的名字:皆可儿戏。他将那张票子揣在兜里,没有发现手指上已经沾满红色的油印。正在他准备过街时,他遇见了一位穿红色毛线衣,丝袜上有明显缝补痕迹的女人。一星期后他们共同走进剧院,再次出来时,提姆慷慨地为一顿价值25英镑的晚餐支付账单,那成为了十年后他所支付的最为便宜的东西。

默斯注视着他的老朋友消失在街的尽头,灰色的外套成为了鼩鼱的皮毛,每迈出一步时他的尾部随之晃动,一行一颤,像在行走一根无形的钢丝,这位杂技演员在遇到美丽的女士时也许会立直身子,摘帽致意。

沿着提姆的钢丝线西行,三分钟后即可经过广场,在一个温暖且沉醉的夏日里裘德在这里交换了他和默斯之间的第一个亲吻,借着酒意和尚未分明的爱,夜色溶化成酒又溶化成唇齿间交换的口涎,默斯在一片迷蒙灯火中看清裘德的脸,他是如此漂亮,脸部有干净利落的线条,却在亲吻时露出罕有的羞涩。他甚至知道在和人上床时裘德从不亲吻自己的伴侣。

那一个吻结束后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相识的第五年,裘德发出叹息,也许他们一开始就应该这样。

于是默斯和裘德开始弥补所有错过的时间,他们沿着肯尼特河漫步,在长椅上接吻,在餐厅共进晚餐。他们交换书信还有彼此的日记。城中遍布他们爱的痕迹。休息日的时候默斯去往裘德的住处,在一家画廊上方的廉租公寓,在那里他们可以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做爱:裘德喜欢由默斯掌控的缓慢却煽情的性爱,他喜欢亲吻从颈后开始,从那片薄弱包含脉搏的皮肤处开始蔓延亲吻,他喜欢默斯的嘴唇和亲吻的魔法,他会用鼻尖将情人的下颌轻轻拱起来,用湿润的嘴唇和呼吸亲吻颈间的皮肤,再时不时地回到嘴唇上来,将柔情和缠绵灌注。

裘德也很喜欢默斯的抚摸,他的指尖是另一种亲吻的方式,在他的身体上留下无形却煽情的抚摸,当他的手指自下方抽回,带着体液和欲望的腥气抚摸裘德的嘴唇,裘德会用满是欲望的唇舌吮吻那根手指,并且打开自己的身体。

他们之间的交合像是夏日里静静流淌的河水,默斯在裘德的体内,缓慢而又煽情地打开裘德体内所有欲望的开关,他的进退令裘德发出满足的叹息,他足够分量,而且粗,使用后入位时常常可以触及裘德的敏感地带,令他发出难以自持的声音,他会央求默斯慢一点,再慢一点,一改往日他喜欢粗暴性爱的口味,他们都沉迷于彼此器官相抵互相厮磨的感觉。默斯从耳后递上亲吻,手向前探去,握住情人坚挺而兴奋的阴茎。

我能感受到你。裘德说。

我想要感受你。默斯回答。

他们在裘德的房间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浪荡而直白的白天和夜晚,裘德时常会差人送来冰好的白兰地酒,在迷醉之际他们醉倒在床上,裘德借着月光看见默斯的眼睛,那双深色瞳孔在月色的照射下映出淡淡的绿来。

Pervert. 裘德说。

这是我唯一认识的法语词。

默斯并没有在词典里找到这个词,他甚至认为这不是一个法语词,也许只是拼错了,错误的改写,不入流的玩笑,将他的眼睛与性反常者联系在一起,始作俑者是裘德,颠倒了镜子的人。

“我们要相爱。”裘德说。

“要努力工作,赚钱,吃最好吃的奶油烤鲈鱼,还有红酒。之后我们要做爱,我们要经常做爱。这令我感到高兴。”

蹒跚行步的鼩鼱此时已经走至路的尽头,他站在高坡上,面前是公寓楼的黑色大门,背后是星灯点点的城市。

默斯已经能够想象等待他的是什么,门背后有孩子的吵闹,晚餐的香气,他的妻子会在门响过后迎接上来,替丈夫卸下一日风尘。

几乎所有人都参加了提姆的婚礼,尽管他惹人厌烦,人们却都乐意凑他的热闹。鼩鼱夫妇在白色的神圣世界互相许诺,让上帝见证他们的忠诚,鼩鼱夫人眼含泪水,看着提姆用粗胖的手为自己带上婚戒。

婚礼结束后,提姆在剧院旧址上的一家西班牙菜餐厅为默斯买了一顿晚餐,他们认出餐厅的椅子来自于剧院后台演员准备室,背面甚至还写有主要演员的名字。

于是他们一个坐在茱丽叶的椅子上,另一个坐在普洛斯彼罗的爵位上,抚平一场他们共同见证的暴风雨。

“一切都会好的,不是吗我的朋友。”提姆握紧默斯的手。

“找一个女人,结婚,忘记裘德,他去了大洋彼岸的好世界,不会回头了。”


裘德的离开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在他离开这个令他憎恶的国家后的最初几年,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将所有与故国有关的联系留在了他的廉租公寓里,包括默斯。

后来渐渐有传闻飘洋过海而来,他还活着,在新的国家,一切充满希望。在新的国家他仍继续着之前的事业,他们的事业。有共同的朋友曾给裘德寄过几支录影,是裘德在新世界里拍摄的作品,具有欧洲风情的浪漫电影,一个仓促的只能在一个黄昏里就要讲完的浪漫故事:逃避战乱流浪多年的昆虫学家在一次短暂的夏日旅行中意外相逢了多年前的爱人,他们沿着亚得里亚海的温柔曲线漫步,在交谈中完成了对回忆的补救,在海岸线的尽头,女人的丈夫正在等候她回家。

裘德成为了昆虫学家回忆中的化身,一个风度翩翩的多情种子,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条与身份不符的条纹绸巾,在香艳的回忆镜头注视下他大胆脱去所有衣衫,和幻想中的爱人直白相拥,在廉价而摇晃的镜头中赤裸地向新世界展示自己的身体。

默斯和妻子一同观看了裘德的电影,影片播放到一半,妻子已经因为拖沓的剧情和过于冗长的对白昏昏欲睡;在她睡去后,默斯独自坐在沙发里,看完了影片的后半段,赤身穿着衬衫的裘德见证了爱的背叛,于是在一个清晨的辉光中大步走向铺满晨曦的大海。

默斯注视着镜头逐渐熄灭,他感受到一股无可挽回的无奈,无可奈何,熟悉的质地是空洞虚无,这种没有棱角的时间记忆在他不断重复的挽救动作里触发共鸣。于是他想起最后一次在电视上看见裘德,隔着深夜的电视屏幕,隔着时差和语言,见证了他们曾经共同事业的垮塌。

他努力做出一些回忆的尝试,例如回想一些关于身体的特征,五官,容貌,他试图想起,分别之后他们各自是如何走向了不同的路径。那是裘德的最后一次露面,在失业之前,他在电视上扮演一个着了魔的胡萝卜怪(难怪他自己之前如此厌恶这个东西)。裘德摇摇晃晃,要是磕了药一样,口中念着铁皮樵夫的台词:

“奥兹大王能把你送回家乡,能为稻草人安一个聪明的脑子?那么他也一定能为我装一颗鲜活的心脏了?”

令人厌恶的胡萝卜重复着错误的台词,不断放大的瑕疵,那时的裘德比离开故国的时候消瘦了很多,圆亮的眼睛下积着泛红的影,宛如两道伤痕。

默斯看着屏幕里的他,从对方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还有一层虚假的,由电子屏幕制造出的倒影:二十岁的裘德和默斯在那层电子镜像的幻觉中呆立着,愣怔地望向屏幕外不断施以窥探欲的二十年后的自己。

字幕里打出演员的名字,托比·波特博德。一个显而易见的造作的假名。

“真是一部糟糕的电影。”他的妻子在醒来后如此评价。

“没错。”

默斯说着,想起的则是剧院被售出前的日子:裘德和默斯赶着一场雨将歇的间隙溜出剧院,在后台的巷子里共享一根香烟,他们的鼻腔里是同样的香烟味道,隔着一道墙稀稀落落的掌声已经响起,他想要亲吻裘德的嘴唇,奈何他们的脸上都涂抹了脂粉。

剧院售出后他们度过了一段难挨的日子,每个人都是。提姆忙着寻找下份工作,同时还要照顾已经怀孕的妻子,他曾经一个星期做四份工作,白天是房地产经纪人,到了晚上则在街角暗处向一些和他同样落魄的男人售卖劣质功能性药物,同时小心躲避警察和地头蛇,生意不好时也许整晚也等不来一个亟需重振雄风的男人,好似整个城镇的所有男人一夜之间都能够骄傲勃起一般;更糟糕的情况是遇上同样在兜售大麻的街头混混,提姆凭借着他在管理舞台时锻炼出来的腿脚飞快逃跑。只有到了睡觉之前,他才能双手合十躺在床上,再度成为一个前剧院经纪人。

离开了剧院的默斯和裘德成为了街上的任何一个人,为了填饱肚子和支付房租他们不得不选择市面上一切可以换来金钱的工作,默斯成为了一家报社的代笔记者,负责虚构一些莫须有的八卦传闻,冠之以无人在意的姓名和来历,这些充满佐料的故事最终得以刊登在报纸末尾最不起眼的板块上:温彻斯特太太上周丢失了一只金色贵宾犬!爱犬的铭牌由纯银打造,挂饰中暗藏着保险箱的密码。在寻狗的过程中,温彻斯特太太与本地一位名叫杜邦的男子相恋,这段离奇的罗曼史不仅夺去了温彻斯特太太的心,也让这位孀居二十五年的妇人再一次尝到一无所有的感觉。最终她失去了爱情和保险箱,回到家时,她心爱的金色贵宾犬从一块被遗忘在地下室的毯子里跑了出来……

困难的时刻里默斯选择蜗居在裘德廉租公寓顶上的一间阁楼里,日以继夜地编撰他莫须有的佐料故事。裘德则去酒馆当起了侍应生,端盘奉酒赚取小费。酒馆是他的第二个舞台,凭借他出色的社交能力和魅力他结交了许多新的朋友,其中大部分人和他们一样都是落魄而贫穷的青年艺术家,兴致所至他们甚至会邀请裘德一起坐下来喝酒。他们聊起了艺术,谈论诗歌,光芒逐渐消退的文学,还有海对岸的新世界。

当温彻斯特太太在夜半的肯尼特河畔亲吻情人时裘德在自己的酒馆醉至人事不省,当金色贵宾犬在街道上雀跃奔跑时,裘德将赚取来的小费投入了青年艺术家们的口袋中。他的公寓成为了一间死寂的坟墓。默斯的佐料故事为他换来了第一笔稿费,他沿着肯尼特河向南走,想要将稿费变成美酒和鲜花时,裘德在一位年轻雕塑家的公寓里褪下衣衫,泥土重新塑构肉身,他成为了新的爱神新的缪斯。

默斯用一篇虚构的谋杀案终结了他的佐料故事记者生涯,他的虚假报道惊动了警察,他们在大街小巷张贴布告,寻找并不存在的凶手温彻斯特太太,罪名是用一杆猎枪误杀了自己的儿子,尽管枪口一开始对准的是一只准备逃跑的贵宾犬。通缉布告在街头巷尾悬挂了三个星期,经由太阳和雨水加工成一片比叶片单薄的纸。人们用讳莫如深的语气谈论着一桩并不存在于这个城镇的人所犯下的凶案,在虚构凶杀案发生的公寓里,默斯和裘德发生了一次严重的争吵,那是他们之间所发生的第一次争吵,也成为了一切的终点。在语言的风暴中他们迷失了方向,默斯无法控制自己在说出爱语的同时激烈诅咒,他的心快要碎了却感受不到疼痛,仿佛溺水者行将溺毙却仍在歌唱,而裘德还维持着他一直自持的骄傲,他像一头骄傲的雄狮,在暴风雨来临前镇定自如地舔舐领毛,又像一艘决心驶入波涛中的船。

“裘德,”默斯告诉他,“他们会吃掉你,喝光你的血,他们也许最终会用你的名字命名一座剧院,一个城市,他们会这么干的。”

“这就是我要的一切,默斯。”裘德这么告诉他。

裘德离开了他的公寓,三个星期之后,默斯刊报声明了自己的虚假报道,他的稿费成为了刊报需要支付的账单,他离开了阁楼,离开了裘德。

旧剧院彻底宣告死亡前上演了最后一场戏,蹩脚的哈姆雷特,扮演者是一群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戏剧演员,厚涂的脂粉也难以遮掩演员脸上的青春痘。演出的内容也同样的乏善可陈,也许是20世纪以来无数诞生于街边巷尾的一元故事里的一则,杂糅了些许古典主义风情,被搬上舞台前甚至没有制作人好好地看上过一眼。灯光落下,幕布开启,所有的人都像是喝醉了一般,台词颠三倒四,机械性诵念,咏叹成了呓语,歌唱成了吟诵,未足十三岁的奥菲利亚匆匆跑上台来,造作而虚假地表演了死。

年轻的哈姆雷特是一个同样如月亮般苍白的年轻人,带着悬之未决的利刃和仇恨,在高台上与鬼魂对峙,即便他自己就像是那个鬼魂:他视舞台如空物,却缺乏必要的能令人印象深刻的条件,他像是寄生在舞台上的鬼魂,他走至舞台的左侧,又飘荡至右侧,他朝着台下无人的空席伸出手,眼中盛满悲哀,接着念出了那个永恒的问题:

是生存,还是毁灭。

我们的主角在严肃的时刻到来前就已经离开,他知道属于那个哈姆雷特最好的表演生涯已经结束,它结束于一家即将倒闭的剧院里,结束于七十五张空的观众席面前。真正属于他的最好的表演也已经在此时结束,未来的一切都只是不停止地复制此刻,你我都是。每一个生命只有短短的一瞬能够真正属于哈姆雷特,接着他们会变成不同的人:克劳迪斯,乔特鲁德……有的人早早死于水中,还有的人成为了麦克白,手里沾满鲜血。

而走出剧院的人们将有大半会忘记这场表演,剩下的人在半个月后甚至无法正确拼写出那家剧院的名字。在不久的未来,剧院将变成城中第一家西班牙餐馆,事实上,海鲜餐馆里会有非常棒的海鲜烩饭。

默斯走在离开剧院的街上,经过广场,经过了打烊的瑞格列,经过了裘德的公寓,他走向自己的新住址,新的生活,新的工作,新的一切。

在那一刻里,他终于体会到了遥远的溺水者的心碎所引发的难以忍受的疼痛。


距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五分钟。焦虑开始像一块烧坏了的鲈鱼,从身体深处泛出苦涩。

他叫来侍者,为当前的餐桌上增添新一轮的酒水,他替对面的空位子叫了一杯姜汁金汤力,给自己留了一杯意式马天尼。

是他们旧时爱喝的酒品。

裘德回来的消息一个星期前已经为本地的地下艺术家群体们所知晓。默斯在公园里一张属于周日下午时光的长椅上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和一位前剧院演员一起坐在长椅上,远处是来回奔跑尖叫不断的孩子。

他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假想裘德可能存在的任何地方,在上班的路上,开车的路上,接送孩子上学放学的路上。裘德也许刚刚经过了面包房,穿过了广场(与此同时默斯正抱着糊了一脸冰淇淋的孩子从他的身边经过),又或者他已经在瑞格列坐下,喝了一杯酒,吃完了一份烟熏芝士烤肠,而默斯正手捧鲜花走在为妻子准备结婚纪念日礼物的路上。有一些共同好友告诉他,裘德来本地是为了参加葬礼,他的母亲死于一个平静的礼拜之后。

于是默斯造访了墓地,去过了市政厅,又慢慢踱步走过宽阔寂寥的广场,如今人们已经习惯于在广场上亲吻合影的爱侣们,不再借用月光或夜色遮掩。他走过咖啡馆走过鲜花店,走过在本店经营了二十年的画廊,他在画廊对面的街角呆了一会儿,那间廉租公寓如今已经变成彻底的私人财产,窗台外面摆放着几盆绣球,阳台上还挂着孩子的尿布和玩偶。他走过如今是西班牙餐厅的旧时剧院,剧院的对面如今是钢琴教室和瑜伽房,骑着自行车飞速驶过的年轻人戴着头盔手里拿着披萨,默斯即将认出他就是不久之后在瑞格列派发戏剧宣传单的新演员。这年头已经没什么人看戏了,贴在墙上的海报很快会变成比枯叶脆弱的纸和灰尘。年轻演员的面孔上溅满了泥土和水渍,像永远不能祛除的,时间的呕吐物。

默斯在他居住了近二十年的城镇里行走着,十二年前的生活正从他的体内逐步代谢,旧的时间变成一条逆行的河流,新的时间在形成新的尘土。他行走着,渐渐忘记了裘德是不是真的来过,又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

于是他回到家里,决心放弃这一切,如同他人生中曾经做过的无数种放弃一样,他决定忘记裘德,忘记他此刻正与自己处在同一个城镇的事实,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再见面——妻子此时走过来,提醒他的电话一直在响个不停。

默斯接起了那个电话,接通的前三秒是一片异样的安静,默斯可以听见电话一头街道的喧闹,卖书贩的吆喝,他甚至认出了那是卖书贩班吉的声音,他听到了水鸟正从肯尼特河上起飞。

“是你吗?”默斯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他没有发现自己在颤抖。

……

那是一个日历上打印出来的寻常一天,那一天的空格上什么都没有记录,既不是贷款还款期,也不是结婚纪念日,或者孩子的生日。这是一个寻常的周三,忙碌的人们为这一天的存在感到痛苦,更多的人们尝试借酒浇愁。西班牙餐厅还在营业,咖啡馆鲜花店尚未打烊,画廊在当天以高价售出了一副蹩脚艺术家的画。面包店的商品正新鲜出炉,街面上飘散着麦香。提姆此刻已经在客厅看起了电视,很快他会知道下一次保险计划购买高峰在什么时候,他的妻子正在为孩子缝补破损的玩具。默斯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孩子们也许已经到家,妻子正从冰箱里拿出她爱喝的红酒,同时叮嘱两个孩子不要将东西到处乱扔。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如同月亮与星辰,生活的引力牵引着每个人,像是潮汐往复,日复一日。

默斯看了看表,九点零五分,他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肯尼特河,夜色中河水流映着酒馆河路灯的颜色,好似一条五彩斑斓的银河。默斯游离于他的银河外,成为了一颗孤独的星。

他不知道裘德什么时候会来,他甚至不知道裘德究竟会不会来,腕间新逝去的时间仍在引发旧时间的炎症,它一直在引起炎症,如同过去所有的时间一样。默斯学会了放弃,学会了默认和熟视无睹,在提姆的人生哲学里,生活的真相就是对眼前的灾厄置若罔闻。

事实上,默斯设想过无数个与裘德重逢的画面,假想中的他做好了一万种心理准备,他的裘德也许是光芒万丈的,又或者满是伤痕,他注定不再年轻俊美,一如自己已经变得庸俗寻常。他们都不再是曾经的样子,他们会是多年的好朋友,同事,对手,敌人,仇人,陌生人,一切,却不是爱人,一天也不是。

默斯坐在那儿,新时间所引发的时间炎症正逐渐从他体内消退。九点十五分。他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从夜的暗处走来了时间的旧影,默斯在内心熟悉的暗涌中抬眼,看见了裘德。

他站在灯火中,一如旧时般英俊迷人,但眉眼间已有了和他类似的纹路。

“好久不见。”裘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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