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works, stories,and outdated fantasies.

柏琴小姐的蝴蝶

对于年轻的昆虫学生墨菲而言,那个旨在观察眼灰蝶的午后就像是一曲搞砸了的蹩脚蓝调:一只不起眼的小虫上下翩跹,所有音符和句点将它追逐,最后你撞我我撞他,在终止符前变成了一团混乱的集合体。

午后的一开始是温吞寻常的,墨菲从他的宿舍出门,全身涂满了闪亮的防晒油,T恤短裤运动鞋整装待发,背包口袋里还插着一只捕蝶网。今天是他的野外观察日,他需要完成至少5种蝴蝶的样本采集,这在水泥构筑喧嚣不停的城市不是一件易事。他决定从食物源处下手,希望能够在食物充足的地方获得最大可能的样本观察,他搜索了本市几处存在大量马鞭草和马鞭草的地方,其中最近的一处距离他只有几个街区。

于是他满怀自信地出发了,意气风发的样子像是三年级参加自然活动课的小学生,一路上他仔细观察路边荒芜的草丛,他看到的大多是菜粉蝶一类的昆虫,它们白色小巧的翅膀挥舞着,不断在他的车轮前引路。

这应该是个好兆头。他心想。

与此同时,波伊德也开始了他的一天:他穿着浴衣坐在化妆镜前,任由两三个化妆师造型师从毛孔到头发丝将他打理成人们想要的样子。他额前的碎发被梳至脑后用发胶固定,露出一个光滑又桀骜的额头。时不时,他向外界求救:我需要一杯咖啡,加浓不加糖,谢谢。也可以反过来,这样我可以睡得更好。不,我不需要那个。还有3分钟?你得和那些绑匪谈谈。

他不停交谈着,许多俏皮话逗得旁人发笑,直到镜子里渐渐显出一个英俊得耀眼的面孔来,五官轮廓分明,是镜头格外青睐的宠儿。他的面孔被拿捏着在镜子里左右摆正,终于听到耳边满意的赞叹:“去吧猛虎,让他们求饶。”

摄影场地是一处宽敞的空白房间,布景是一张随意铺设的灰色软布,相机打光板等等已经就位,房间里只有一名摄影师。波伊德被要求坐在白色的梯凳上,并且脱下自己的浴衣。

波伊德从善如流,他脱下浴衣,完全赤裸着坐上梯凳,他微微调整角度,用腿遮盖住了自己的私处。

“这地方应该不会有人来?”

镜头背后正在调整的摄影师应道:

“这是学院里最偏僻的一个房间,除了我俩,就是窗外的那些蝴蝶。”波伊德随之望向窗外,那里雾气氤氲,马鞭草在花园里摇曳,星星点点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渲染出一个紫罗兰色的暧昧午后。

摄影的时候波伊德习惯于沉默,兰迪是足够出色的摄影师,他们之间有默契。随着兰迪偶尔的手势示意,波伊德调整自己的姿势面对镜头,他抬头,垂目,显露自己边界明晰却又不至于太过饱胀的肌肉,他们习惯于把这叫做希腊式的美感。

就在他们进行到一个阶段时,窄窗之外的昆虫学生终于找到了他在城市中的伊甸园。这座学院里的后花园栽有许多吸引蝴蝶的植物,以百合科居多,然而他的视线落在一丛马鞭草上,他确定自己已经看见了一只维纳斯眼灰蝶,它金褐色的翅膀上是黑色的瞳孔似的斑点。

墨菲痴迷地注视着那只金色的仙子,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踏入了马鞭草丛中,他紧握着捕蝶网,紧张得像是第一次制作标本的学生,他也全然不知自己即将面临着什么,那是一扇危险的玻璃,映照着他全神贯注的脸,他屏息静待,又向前一步,蝴蝶在此时摇曳翅膀,从他的眼前飘然起飞。

波伊德以为那声响是野兔跃进了草丛,或者是刺猬的打斗,他在下一个快门前再次望向窗外,看见了狼狈不堪的昆虫学生正在马鞭草丛里挣扎,惊起的蝴蝶在他周围上下翻飞。

“那是个什么东西?老鼠?”兰迪在镜头背后,但也没有抬起头。镜头里的波伊德站了起来,浑身赤裸走向窗边,兰迪刚想提醒他当心些,可想了想,又回到镜头背后,摁下快门。

走到窗边的波伊德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眼前冒失的闯入者,他终于从马鞭草丛里站起来,他们的目光毫无遮蔽地相接――

从上,至下。他的嘴唇,乳头,腰际深色的痣,还有向下一片裸裎的景色。

在他的视线里,昆虫学生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他有着麦金色的头发,浅色的皮肤上缀着许多雀斑,像是你会在枯燥数学课上遇到的那种可爱呆瓜学生,现在这个呆瓜踉跄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马鞭草再次绊了个趔趄。

自始至终,波伊德维持着相当程度的淡定——即使他才是真正一丝不挂的那个。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那是一组颇为惊世骇俗的照片:完全赤裸的年轻男模在映着马鞭草丛的空窗前自如地展示着自己的身体:线条流畅肉体丰腴。镜头如咒语一般引领着观者视线在他的身体之上倾诉欲望,却又在真正表露欲望的部位前调转视线,引人遐想万千。

业界的评价是天底下没有一件衣服真正地适合他,但他即将走向永远不缺衣服的秀场。

对于波伊德和兰迪而言,这都是一次不小的成功,值得一个痛快的庆祝。

他们结束了工作之后就去学院后面的酒吧巷,想要抓紧畅饮时刻的最后一个钟头,波伊德惯常的选择是朗姆青柠加些冰块,格外轻松。他们坐在店门外沿的一排座位上,波伊德隔着写满酒水名字的窗玻璃打量里面的酒客,在靠近里面的一个卡座上坐着几个谈论说笑的年轻学生,波伊德一眼就从他们之中认出了那天摔进马鞭草丛里的昆虫学生。

他拿上酒,抬腿从长腿凳上下来,接着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他的姿态像是某种美丽而危险的生物,有冷漠的鳞片。

那桌学生正在忘我地讨论自己的课后任务,桌子上摆满了酒水饼干零食还有许多纸,他们毫无察觉有人靠近,直至年轻的陌生人抚上肩膀,说:

“不介意我借用你们的朋友一会儿?”

话是朝着所有人说,眼睛却只瞧着那孩子。

墨菲看着他,只觉夏日的靡红和羞迫顺着心脏深处逐渐爬上来,他耳朵尖烧得通透,几乎要冒出热气。他这会儿穿着衣服,却比没穿衣服的时候更让他感到紧张。出于紧张的生理反应让他的喉头开始发紧,且无意识的吞咽,他的眼睛不敢直视对方,波伊德只觉得好笑,这更加剧了墨菲的窘迫,连带着脸上的雀斑都在着急跺脚。

这是波伊德一派的邀约,而墨菲无法逃离他的眼睛,他被完完全全攫取住了,就像是粘在蜘蛛网上的可怜小爬虫。

墨菲回到自己的宿舍已经是半夜,他特意拖延到这个时间才回来,为的是尽可能不让邻居发现他还带了一个陌生男人回家。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他们都喝了点酒,墨菲开门的手有些不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波伊德一直在吮吻他的后颈,并不断发出响亮的吻声。

那扇该死的门终于在他们进一步失去控制前打开了,黑暗扑面而来,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年轻人的身体被紧扣在墙上,猛烈的索取,像是即将被吸光髓汁的肥硕软虫。模特在他身后,不断地施与致命而煽情的吻,他一边褪下学生的衣裤,一边将吻痕留在所有可见的皮肤上,吻至某一处时墨菲突然发出一声难以克制的叫声,他伸出手阻止着波伊德下一步行动,喉咙里不断滚出兴奋的喘息:“我们去床上,好吗?”

波伊德看着他,他手里的小墨菲此时正硬得发烫,他眼睛一片润泽,亮得好像湖中的星星。他低下头又给了对方一个几近窒息的深吻,同时暧昧地穿过他两腿间的空隙,将整个人架在了他的身上。

墨菲快要说不出话了,从下而上,他能感觉到那股炙热而饱含侵略的力量正横亘在对方的腰间,随着他们的每次移动吐露着欲望,仿佛他已经在墨菲体内。

他是如此沉迷于亲吻自己,以至于他们全是凭借着墨菲的记忆才摸索到床的位置。这个房间的地图上波伊德关心的只有墨菲,他们抵达目的地,波伊德闻到床单间的一股柑橘味道,他坐起来,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在波伊德忙着准备自己的空隙,墨菲躺在床上,小声地提出自己的担忧。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波伊德很快消解了他的担心,更加温柔地吻遍墨菲的全身,期间他的嘴唇曾触到一片发皱的皮肤,像是一道伤痕,究竟是什么已经无暇细究。波伊德来到他的身下,舔吻过他睾丸下的柔软地带,手还在他的生殖器上施以接连抚慰。墨菲兴奋到连脚趾都在缩紧,浑然不觉波伊德已经挺进了他的身体。

有些饱胀,还有对破裂的恐惧,波伊德顺抚着他的脊背,用嘴唇拭去他眼角的泪水。精液的味道柑橘的味道还有波伊德用的皮革味香水的味道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甜腻而引人发狂。他开始缓慢地律动,明显的挞伐感在他的腔道里来回,墨菲不由得抓紧了他的手臂,吐露难耐的呻吟。

波伊德在一阵突然的收紧里感觉到了高潮的来临,它来得太快了,墨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埋在枕头里,努力不让隔壁听见自己的叫声。可他们闹得太响了,为了加速墨菲的高潮波伊德更加剧烈地挺动着腰身,瘦弱的床腿儿支撑不住地站着,在木地板上发出了意味明显的摩擦声。

“这是疯了吗,大半夜的发情,简直像两头野驴!!”

波伊德把墨菲从枕头间挖出来,逼着他放出自己喉咙里的声音,他狂热地舔他,吻他,将他鼻尖上的雀斑都舔湿,他的乳尖已经浸漫情欲的红,他摩挲着腰际敏感的区域,在隔壁邻居的叫骂里,波伊德终于听见墨菲泄精时如泣一般的缠绵呻吟。

“我的天啊…”

“我以为我快要死了。”

波伊德的嘴唇还在帮助他延长高潮的余韵,同时伸手拧开了床头灯。他不太喜欢在黑暗中做爱,但察觉到他的新情人第一次在黑暗中可能会有更好表现,他也乐得予人玫瑰,他在床上一直是模范般的情人标本。

高潮结束后的墨菲像是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桃子,浑身散发着情欲的靡红,躲避着突然亮起的光。波伊德抓住墨菲遮挡光源的手,交换了一次深情的亲吻,墨菲感觉火星又将燃起,他连连后退,想给自己多些喘息的空间。

他们像做贼一般地安静了一会儿,直到隔壁的咒骂停下来。

“两头野驴。”波伊德笑起来,啃咬他的鼻尖。

松懈下来之后波伊德有时间研究起刚才自己吻到的伤疤,他抚摸过墨菲的胸口,用指尖勾勒那道横亘的伤痕。

墨菲告诉他,这是少年时代一次心脏手术的成果。

“心脏里有个零件是什么感觉?”波伊德问他。

“不过像个闹钟,”墨菲说,“每一下都听得见,告诉你一切都好,你还活着。”

波伊德不太喜欢这个话题,这是他的成功之夜,一切都应尽兴。

他细碎地吻过墨菲骨骼突出的脊背,凑近他的耳边,将喘息灌注进他的耳朵里。

“让我们对彼此的印象再深刻些。”

来不及拒绝,他攀附的海和岸又掀起重叠的浪,这回他丝毫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只能在心底里可怜他的倒霉邻居。


波伊德后来又找过墨菲几次,不得不承认这其中有些食髓知味的成分。

他喜欢结束了野外观察作业后的墨菲,他喜欢那些汗水和阳光蒸腾的气味,当他将手埋入他的头发里,他能触摸到一粒粒草籽,他揪着那些头发,缓缓将自己挺入对方的身体,听见喉咙里的呜咽和汁浆的饱满鼓动声,他忍耐着喉咙里的声音,起初还很克制,直到波伊德在身后开始正式使用他的身体之后,那些喘息终于在墨菲的喉咙口沸腾。他落在他背上的手很轻,温柔地仿佛可以笼住一只蝴蝶。他把墨菲压在那张斜面的工作桌上,前夜的论文草稿和参考书籍在动作中跌落一地,墨菲虽然懊恼,但也顾不上了。从他身上沁出的汗水洇在绵软的画纸上,那些纸后来被墨菲画上了许多蝴蝶。

没有拍摄工作的时候他就会去墨菲那儿,尽管墨菲的宿舍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可以容他栖身,而他甚至找不到一块空余的地板坐下,任何地方,只要重力允许,都堆满了和昆虫有关的书,墙壁上栖息着他喜爱的蝴蝶标本。那段时间波伊德有关昆虫的知识增长了不少,至少他学会了区分一些长有翅膀的昆虫,不至于将它们笼统地归为飞蛾或者苍蝇。

他们时常在那张小床上做爱,阳光刺眼的夏日午后,单薄的窗帘布仅能遮挡阳光和些许羞耻心,波伊德像是回到了刚被人拐上床的那几年,无休无止地索求。他们流下的汗水洇湿了墨菲的床单,墨菲的床头还放着一只金凤蝶的标本。在那只永不会枯萎的蝴蝶的注视下,墨菲迎来了许多次的性高潮。他仿佛从内至外地湿透了,变成了一只吸满了水的饱胀的茧,只等着某一次波伊德有力的挺动将他的体腔捅破,就会有一只成了形的蝴蝶从破碎的茧壳里爬出来。

某种意义上他也的确完成了他的进化:以往他只是个戴着眼镜执着于田野研究和昆虫的学生,已经24岁却对性一无所知。如今他整日贪恋于床笫之间,双唇因亲吻而变得鲜活,身体上则缀满了情色的红痕。

对于普通男孩墨菲而言,波伊德是他捕获到的最美的蝴蝶。

下雨的时候他们还是会窝在那张小床上,消沉地等待雨水的过去。墨菲蜷缩在波伊德的怀里,开始讲起了蝴蝶之日,el Dia de las Mariposas。在沙漠地区,雨不会轻易光临,下过雨后,就会吸引蝴蝶在沙漠之上翩翩起舞。在拉斯阿巴加斯曾被观察到一种凤蝶,它外表纤细,脆弱,宛如某种蜂鸟。在雨过之后的泥浆地上,一群凤蝶就盘旋在污泥之上,它们身姿轻盈灵动(*)。

墨菲告诉他,要捕获这些蝴蝶,需要设法骗它们出来,昆虫学家们选择在雨后水泥路面的坑洼处等待,这些蝴蝶都被雨“骗”出来后,化蛹成蝶,整个水坑上都是蝴蝶。

“这是一种愚蠢而美丽的生物。”波伊德说。

“为了制造的片刻幻境,就可以把真实的生命暴露出来。”

阳光从阴雨过后的云层间投射出来,墨菲从他们的单人床上爬起来,他的窗台边种着的小盆金丝桃在雨水后焕发出愈发娇嫩的颜色,墨菲只裹着一层床单,麦色的发尾上是跳跃的光斑和金彩。

他伸出手去,慢悠悠笼住了一只上下飞舞的橙粉蝶。

“放她走吧,也许只是路过吃蜜的小家伙,她的家还在数千公里外的地方。”

波伊德在背后说。

“可这就是生命,”墨菲说,“对于蝴蝶而言,这个世界不过是个泥浆地。”


这大概是波伊德相处过的较长的一段关系。别意外,他本就不是恒久的情种,寄生于短暂的夜晚与怀抱是他的习性,第一次将他带上床的前辈说,世界上的屁股和脸有那么多,一个和无数个没有太大的区别,在他的世界里有太多美妙的面孔和身体值得流连,不分性别,更没有人在意。

但这一回,他已经连续几个月都蜗身于一张床上,同一张床。他并不认为这是某种感天动地的罗曼史的开端,至少在那时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他还不想离开。

连他的朋友也感到惊讶,兰迪为此甚至讽刺他年纪轻轻就想要修成正果,对象还是个男的。

这并不是空穴来风,刚入行的时候波伊德就认识了圈内一个小有名气的男模,第一次拍摄,波伊德唯一穿着的一条牛仔裤被褪至膝盖的位置,躺在床上,任由对方蛇行着贴爬上来。拍摄期间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暗中的邀约却在相接的肉体间缓缓厮磨,那是一段真正惊天动地的爱情的开端,最后收尾于狼狈不堪,八卦小报里至今还流传着有关他们的风流情照,而如今的波伊德已经快忘记那个人的名字。

墨菲对于波伊德的生活了解涉入不多,那对于他来说更近乎于一个光怪陆离的戏场。他去过唯一的一次秀场,人不少,他在左右一圈衣着鲜丽的人影间,手脚僵直如同塑料人偶,他的僵硬程度在看到波伊德出现在秀台上后到达顶峰值。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波伊德,后者高高在上,在十数尺宽的台子上傲慢逡巡,仿佛他是国王正在巡视自己的领土。他身上是一件薄丝衬衫,金丝粼粼烁光,灯光在他身躯上投出的每一寸阴影都是对美的臣服。而近距离的墨菲却能透过薄衫看见他皮肤上的齿痕与红印,那是他的犯罪证明。

结束走秀后他们在盥洗室的隔间里做了一次,那是一次完全的情不自禁。波伊德的朋友们还在外面讨论着演出结束后的去处,浑然不知仅门板之隔的狭小空间里正如火如荼地发生着一场情事,而门板之后,墨菲被捂住了口鼻,在催促的律动中近乎昏厥地高潮。

他也曾被邀请加入波伊德的拍摄,这其中一半是兰迪的主意,他注意到这个相貌平平的男孩身上也仍有美神所眷恋的东西。他们在那个窗外有马鞭草丛的房间里,墨菲的上身只穿了一件绉纱白衬衫,他坐在情人的腰间,绉纱布下隐隐露出一段旖旎的腰间线条,还有两团臀丘的暧昧曲线。兰迪曾尝试让墨菲面对镜头,可他总觉得不自在,即使有波伊德在身后安抚他,搂着他的肩膀,他还是无法将视线投向黑黢黢的镜头,那狡黠的电子瞳孔,你永远不知道被捕捉的是如何的自我。所以自始至终,他留给镜头的只是背影。

兰迪至今还保留着那张照片,作为某种回忆的留念。在波伊德前往拉斯阿巴加斯之后他曾收到他的明信片,来自于当地的某间酒馆,他把那张明信片和照片一起收在笔记本里,和拉斯阿巴加斯的夜一起。那里有风,有星辰,有你在愚蠢生活里所失却的一切,波伊德告诉他。

而明信片的背面,是一只左侧翅膀破碎的觅梦绢蝶。


要抓住一只蝴蝶不算简单:要有足够的耐性和温和的脾性,捕蝶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除此之外,良好的天气,阳光,湿度,最好还有一株美丽的植物作为引诱,如同一场好的约会。你要擅于应对蝴蝶在网里的挣扎,有时候这往往会折损它们的翅膀,所以一切的动作都得小心。研究君主蝶的昆虫学家在东海岸城市的某个花园里为一只蝴蝶贴上了标签,最后他们在墨西哥中部的森林里找到了它,翅膀上的标签依然如故。

波伊德遗憾地没有这种耐心,他唯一尝试捕捉过的蝴蝶被错误地捏碎于掌心,那是一只落日金蝶蛾,他过于傲慢以为自己已经捉住的蝴蝶,却徒留住了一手粉齑。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他如何失去墨菲的。人们总说,如果你失去了一件东西,你至少是使之失去的原因之一。对于波伊德而言来说他自己就是那原因,原因就是忽视。

没有人清楚忽视是如何产生的,也许恰恰是在日夜缠绵的床笫之间。随着波伊德事业的起步,他逐渐有了海潮一般的工作邀约,一半的人希望他穿上他们的衣服来拍照,另一半人更希望他什么都不穿。那段时间他和兰迪忙得上窜下跳,从早上的第一杯咖啡起就开始奔波在路上。那段时间里他穿过了太多的衣服,从一文不值到日后价格标签令人咋舌的,一秒从他的身上经过,换来新的绿花花的钞票,皮肉全不留任何记忆。

而墨菲此时也正沉迷于他的蝴蝶研究,他申请了一个资助项目,需要前往南美洲进行六个月的考察。他问波伊德是否有可能和他一同过去,这成为了他们第一次争吵的根源。

波伊德不喜欢那地方,炎热,潮湿,混乱的历史和记忆。根本性的原因是他可怜的温室生活习性使他无法离开没有冷气和空调的地方哪怕半步。他习惯了时常有化妆刷在他的脸部保持干爽的感觉,不像墨菲,他埋头于田野之间,在专注的观察和等待间习惯了汗水的粘腻。

他们有三个星期的时间没有任何联系,不说话,没有讯息往来,直到墨菲单人床上皮革香水味道逐渐淡去,只剩下淡淡的柑橘香气。那是第一次墨菲主动去波伊德的公寓找他,他们都有些忍无可忍,恢复皮肉联系的速度比修复感情的速度更快,波伊德身上的香水气味再度从内至外将墨菲灌满。

没有人提及南美洲,那群蝴蝶,那些该死的钞票,以及关乎他们的未来。

两个星期之后墨菲再度上门,波伊德告诉他,也许他们之间维系关系最好的方式只有性,除此之外这世界上没有能够将他们融合在一起的东西。

那时外面还下着雨,墨菲骑着他的山地自行车,帽衫上是一路匆匆忙忙掩映过的雨水痕迹。他站在门口,像是个被问到了毫无准备的问题的学生。雨水落在波伊德昂贵的长毛地毯上。

墨菲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留下亦或者离开,最后,他还是没有拒绝那一次的邀请。

他们在浴室里,波伊德像从前那样从内至外用唇齿将他吻遍,最终却吻到一痕咸涩眼泪。他吻过他胸口的手术伤疤,想再一次问他被人为制造出的心跳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可是终究忍住了。他的男孩忍着哭泣,顺从地接受他从后方的侵入,波伊德依旧是往常般的温柔。没有人关心男孩为何哭泣,甚至连墨菲自己亦如是。

这样的关系又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某一天,墨菲消失了。

那个早晨他如往常一般从波伊德的床上起来,洗澡,换上自己的衣服。波伊德依稀记得墨菲曾告诉他自己要去隔壁市的大学参加一次交流活动。那天正好是周五,他难得穿上了颇为正式的衬衫和西装外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像个成年人。波伊德靠在床上享受着他的亲吻告别,墨菲承诺自己会尽量在周末结束之前赶回来,临走前他还拿走了桌上的一个橙子。

波伊德不知道那是一场逃亡的开始,而他成了被叛逃的孤王。


在距离林地眼灰蝶的狂热研究过去50年后,地球上依旧有人醉心于发现小型蝴蝶间的差异,有人醉心于研究天外可能造访的小行星,有人研究如何让人不死于心碎。

波伊德特意起的很早,为了追赶那个传说中的蝴蝶之日,同行的几个科学家已经打包完毕,他们的向导在旅店楼下等待着。那是一个6月初的清晨,风拂开绿色的山林,叫醒每一个人。

他们需要坐车进入佩德纳莱斯省,驶过人来人往的街道,通过一个军队检查站,然后进入一个矿存储区,在那里他们迎来第二个检查站。士兵检查了车上每个人的证件,包括波伊德的,他们问了他一些问题,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昆虫研究人员,而是一个游客,身揣着各种他们意想不到的检测设备。

士兵最终还是将车辆放行了,他们得以一路前行至矿区深处,一直开到巴奥鲁克山脚下,松林间的坦途逐渐稀疏,他们最后在一根被烧焦的树干前停了下来,这里是徒步旅行开始的地方。

蝴蝶在早晨九点钟左右就会开始活动,它们喜爱开花的黑莓灌木丛,在通往拉斯阿巴加斯峡谷的路上散布着这些甜蜜的补给点。

前往峡谷的晨间散步将从从海拔3800英尺逐渐升至4100英尺,一路上的风景从松树逐渐到被阔叶树取代。哼着小曲吃着曲奇并不是完成这段徒步的最佳方式,人们需要时刻小心上下倾斜的道路,因山雨而变得粘腻的泥土地面,在你摇摇欲坠,跌跌撞撞之际,当心!陡峭的悬崖就在你的脚边。

徒步行进的半个小时里没有人交谈,路面的情况时刻值得他们小心,随着海拔越升越高,阳光也更多地沁入这片树林的深处,一切都随之变得温暖而干燥了起来,他们路过了一段被称作毛豹斑蝶小径的道路,这里布满了灌木丛,许多硕大而华丽的蝴蝶从睡了一夜的植物茎叶下爬出来,它们的身上甚至还带着前一夜的露水。

考察队的人在此停留了片刻,这里虽然不是他们取样的目的地,但眼前美丽的景色足以令人停留下来,拍些照片,做一些简单的交谈。这是一些从南方来的科学家,其中有一些人和蝴蝶已经相处了近二十年。

他们共同谈起一次几年前发生的野外事故,在加勒比地区的一次意外坠崖,那里葬送了一个非常年轻的昆虫研究学者的生命,所有人都感到非常惋惜。

波伊德偷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是不在场的目击者。一切都是为了捕捉一只乌鸦凤蝶。在许多个枕畔的夏夜,无数张迟来的明信片都曾向他断断续续描述过那种身覆青鳞,妩媚迷人的昆虫:“当它起飞时,后翼呈现出迷幻的钴蓝色光泽,像是一道在夜空中漂浮的极光……”

“我一直想去所罗门群岛,你大概难以想象,”他的蝴蝶告诉他,“所有我提到的地方的气候都十分恶劣,不过这不要紧,我还年轻,而且体质很好,心脏起搏器丝毫没有威胁到捕捉蝴蝶的旅程。我想我会活着回来,并且能带回来很多精美的蝴蝶收藏。”

“到了那个时候,也许我们会再见面。我们会再见面的,波伊。我们还会像以前那样亲密,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我们或许可以用上一整晚的时间,让我告诉你所有关于蝴蝶的故事。”

一次过分的向前倾斜,脚尖用力,舞者错误估计了自己的舞台,于是凤蝶起飞,加勒比地区的蓝宇和惊飞的凤蝶群是昆虫学生眼里最后的景色。

在毛豹斑蝶小径处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他们准备向最后的目的地加速前进,经过了峡谷中部后,65英尺的高地一下延伸成宽阔平坦的地带,这里的海拔略微降低至3900英尺,有更多繁茂的绿色植被,在有阳光的地方,蝴蝶正在白色的花朵上空飞舞。

在这里波伊德和他的科学家们短暂分别,他们的前进方向更为陡峭,那里集中了更多具有研究目的的蝴蝶,他们建议波伊德选择另一条更为平缓的路走,他们最终会在一面山崖的两个方向上相见。

波伊德选择了他们的建议,沿着有白色蝴蝶方向的小径一路走去,他已经步行了近40分钟,阳光在他的脊背上留下一路滚烫痕迹,他已经能听见兰迪看见这些晒伤时的悲鸣:“你这是在自杀!”

不仅如此,他的脚底还有前夜未能挑破的行走出来的水泡,这几个月以来他的腿上增添了许多刮伤和擦伤,他被旅店的女主人怜惜地称作一个漂亮的野孩子。

可他不在乎,他离开北方的城市独自生活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他与在那里的人断了一切的联系,除了兰迪,他没法完全抛弃他,兰迪是他最好的朋友。

几乎所有人都对他的决定感到不解,有人甚至愤怒,指责他背弃了只有上帝的宠儿才能独享的荣誉,那就是永远坐在镜头前,成为目光和浮华的囚徒。

“波伊德,这太荒唐了,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知道是什么,”他这么告诉兰迪,“我看见的每一片窗户里都飞舞着蝴蝶,而且是在他妈的二十八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究竟背弃了什么,他曾经与生命中一切的真实体验切断联系,他失去了将他捕获的网,他的泥水坑,他是一只盘旋于塑料花朵上的愚蠢蝴蝶。

科学家们将峡谷的蝴蝶观察路线形容为一只倾斜的‘碗’。现在波伊德已经来到碗外侧洼地的下层丛林里,他穿过灌木丛和阔叶树,来到了一片阳光普照的空地。他听见了许多扑簌的声音,他看见了许多花瓣一般的影子,那是许多的,成千上万的蝴蝶正在空中飞舞。

波伊德放下行步手杖,直丢失魂魄一般走入那片绚烂的蝴蝶王国,像是走入了拉斯阿巴加斯的眼眸中,他放任自己经历漫长的不知所措和一动不动,墨菲曾告诉他的蝴蝶之日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波伊德在那片林地间躺下,眼前出现了蓝得眩目的天空,还有不停翻飞的美丽蝴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色金属,一块MRI心脏起搏器,将它放在胸口的位置。

堕崖的年轻人眼中最后的画面映在他眼中,他握着那枚冰冷的MRI起搏器,纵使它已无法制造出心跳。

他的科学家朋友们正在碗的高沿朝他挥手,他看着他们,仿佛看见了墨菲也在他们之中,带着遮阳帽,穿着短裤,手里是他挚爱的捕蝶网,露出一贯的笑容。

蝴蝶正在他们的身边流连,如同一场彩色的雨。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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