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
一根,两根,三根……
西林细数着烟灰缸里满溢的香烟尸体,整整二十五根,当他全部数完时,对面奋笔疾书的内务处官员阖上了黑色的笔记本,隔着如死者面孔般惨白的烟雾,视线寥寥交错,短暂接触后又迅速转开。
关于那个夜晚,已经没有更多的故事了。
西林仍能听见未消的疑虑还在挣扎,却无从询问,所有的证据与口供一一对应,更重要的是,帕德洛·卡尔洛斯的口供在细节方面与西林·林奇高度一致,尽管调查结果早已先于询问前有了结果,但这场询问也未能露出更多意外的结果。
西林听见烟雾的另一端说。
“西林·林奇警探,我处对您的例行询问已经正式结束,根据调查结果,以及精神科出具的鉴定意见——”
一旁的医师脊背紧绷,面孔象是一张标准印刷的扑克牌,他朝西林点了点头,而点头的动作里没有泄露出任何态度上的端倪。
年长的内务处官员清了清嗓子,宣布道:
“我们正式地通知您,首都区对您在此次港口码头工人骚乱中的行为已经产生了审判意见,判决结果将在六个月内送达至你处,在此期间内,您将仍能够已派遣监视官的身份在此地进行工作,直至判决结果生效。”
他的配枪,还有警徽,从桌子的另一端推向他。
西林注视着桌子上的枪与徽章,被归还的职业生涯距离他只手之遥,他的命运却要在六个月后才真正降临,他无法理解,这延宕的意义,他抬头看向内务处的两位官员,他未来命运的传达者,一老一少,从他们的眼中他看见了未来与过去的自己,他们在同一双眼眸中相会。可两位官员的神情全然死寂,灵魂像是在完成了宣判任务后就消散,一连丝风声也无法走露。
“欢迎回来,暂时地,西林警探。”
年长的内务处官员换上了富有感染力的温和腔调,朝他伸出了手。
西林维持着一贯的头脑简单,咧开嘴笑着,煞有介事地回握,掌心触及一片干燥疏离的冷。
“首都区感谢您为打击毒枭集团做出的不懈努力。”
他目送着三人走出烟熏火燎的审讯室,门外一派灰与冷。那张桃花心木老桌子上的破灯还留着残光一地,桌子上的红茶早已冷透。
他走出了缉毒署的大门,望见不远处的电线杆下,帕德洛·卡尔洛斯正抽着烟,在他的汽车边等。
春夜的风有着微妙的冷意,西林·林奇跺了跺因为久坐而发麻的腿,大步走向他的好搭档。
一个大力的拥抱未免过于幼稚煽情,西林很想这么做,但还是在帕德洛不太客气的目光里退缩了。
或许是他心中有愧,又或许,经过十几个小时几乎将人灵魂榨干的审讯,他的乖张与自我随着酒精化作了一泡长尿撒尽。此刻的西林·林奇分外清醒,甚至过于清醒了。
这不是个好迹象。他对自己说。
帕德洛·卡尔洛斯一言不发,倚着西林的车门将手里的烟蚀尽,火星在指间的尽头一瞬明灭,他仰起头,朝绛紫色的黄昏吐出一口长长的,长长的,白烟。
“我们还是没有找到杀死马可·卡杜洛的凶手。”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港口的情况变得比我们想象中复杂,在47条法案的影响下,缉毒署彻底失去了对港口地带的管辖及调查权。”
“唯一的好消息是,我们抓住了约翰·罗德鲁斯,他是我们手里目前唯一的调查方向。”
眼前的硬汉警察看起来困顿又不堪一击,他被他的命运折磨了太久,西林注意到他平素戴婚戒的指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褪下了戒指,余一截鼠尾宽的空白。
他看着西林,目光满是疲惫苦涩,当他因为被停职而在公寓里实施自杀式酒精计划时,这个不愿放弃的男人独自追查了很久,却一无所获。
西林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脚尖踢弄起地上的碎石子。
“你们抓住了‘会计师’,这真不错。”
他的语气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哇哦今天居然是个晴天”,刻意又拙劣。
“你和你的小分队们……这是你们应得的成就,接着查下去,也许很快就会有结果。”
“我有很多监视汇报报告要写……天啊我从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没写过一个字儿。”
帕德洛没打算让西林成功回避这个问题,他转过身来,一只手臂撑在了西林想要打开的车门上,硬生生将门关上。
酒,他急需再来一杯酒。西林咽下口水,试图反刍其中残存的酒精。
他不想就这么站着聊天,清醒又懦弱,他知道自己无法给出令帕德洛感到满意的答复。
西林看着那双母马一样的眼睛,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里,他从那双眼睛里仿佛也看见了马可。
一股强大的愧疚感从地底升起,在帕德洛问出那个问题的同时,缓慢且精准地,将西林紧紧缠绕。
他没用听的,通过嘴唇的翕张,看见了帕德洛的疑问。
“西林警探。”
“柯里尔·斯塔夫曼的死……是否和你有关?”
凭着默契和对一个酒鬼简单的信任,帕德洛在2月23日的案件上就西林的部分做了伪证。
事发突然,他既无法“证明”西林的无嫌疑,却也无法确信他全然无辜。
他看着眼前来自首都区的监视警官,想他疯疯癫癫又讳莫如深,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在这一件件互相缠绕的案件里泥足深陷。
他试图用委婉的语言指控,而事实的桩桩件件拼凑出来的只会是更加令人生疑的画面。
“那时候,足足有30分钟……西林,你我分别在不同的方向上追逐目标,约翰·罗德鲁斯一开始逃脱了,后来在往灯塔方向的公路上被拦截。”
“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这段时间里,没有目击证人。”
车门的几次反抗都遭到镇压,西林有些绝望地看了眼帕德洛肌筋虬结的手臂,每一丝每一缕紧绷,如同他对刻下谈话的态度。
“你认得那些毒品,这是你来这里的目的?你在首都区的档案被封存,同僚弃你如敝履,是因为那些毒品的案子?”
面对连环的质问,西林濒死一般从牙齿间挤出唯一的反抗。
终于到来了。他心中忐忑,这真正的审判时刻。比起来自首都区的调查审问,和他一起算得上出生入死的帕德洛才是更有资格的判决者。
即便西林无法坦诚。
“我没有在调查的任何层面撒谎,帕德洛警探,这是你唯一能知道的事情。”
事实上如果能够有所选择,西林宁愿看着自己最后屁股开花血溅三尺,也不愿意向帕德洛坦言那空白的三十分钟的来龙去脉——所有他记得的,是深入血管与神经的苦涩,如漫天大雪,毫无温度与情意,纷纷落在他陷入昏迷的意识之海。
那丝丝缕缕的苦意攫获了他,西林抬起头,卑劣地避开帕德洛灼灼逼人的目光,稀薄路灯的背面是一张黯然的天幕,星光寥落,那夜的月色也出场得勉强。
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在回味那沿着神经脉络游走的苦涩幻觉,细密的刺痛缠绵不绝,‘盐’的核心致幻成分来自一种叫荼拉埃的罂粟科植物,开放颜色极为艳丽的蓝色重瓣花。在年轻的大陆尚未领教战争与死亡的年代,荼拉埃就已经在遥远的海岛上欣然盛放了数百年,甚至一度开进了珍珠宫里;末代君主洛加尔·夏密在蓝色重瓣花盛开的花园里亲吻了最后一任皇后拉芙迦缇·帕瑞丝的纤纤指尖,奉上了一位君主全然的爱与恨,后者在距离下一场花开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猝然离世,而洛加尔·夏密在七场花开尚未来临的季节里选择了自缢。珍珠宫的大火赐予了荼拉埃更为温暖肥沃的土壤,使得这些美丽的花儿又尽兴地开放了一百年。她们在旧日皇宫的废墟之上开放,沿着铁路开放,沿着耕地的边际,在荒草所不能及的山之深处开放,如果她们想,荼拉埃甚至能够在伟大的将军科里米尔·迪亚斯的枕畔开放,成为他春梦中所无法言说的情人。荼拉埃开满了整个莱茵特里岛,直到游击队到来。为了伟大的事业迎接更光明的世界,狂热的理想主义者们摘下了可以致幻的花朵,将她们放进口中嚼烂,又折断花的茎叶,吮吸其中清苦芬芳的汁液,荼拉埃饱满而含毒的果实在铝制小锅中熬煮,直至凝炼成石油一般黝黑的油膏。游击队员们蹂躏那些花儿,折断她,敲骨吸髓,花儿在他们的身体中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幻觉,让这些头脑沸腾的勇士们敢于在险峻莫测的丛林间与登陆的政府军巧妙周旋,不吝牺牲,不惧死亡。食花的习俗一直持续到了战争结束,新世界的合约缔结,灯塔区自此成为一个微妙的飞地,游击队员们作为战争与野花的后裔走出丛林,却发现自己已深深种下了荼拉埃的诅咒。
诅咒深埋在荼拉埃的果实里,那灯笼般浑圆饱满,渗透着香气的果子富含毒素,在结出新的生命的场所,孕育着缓慢的伤逝与夭折。
——所有食花的人都是不育的。
时至今日,灯塔区仍然是荼拉埃的故乡,是“盐”的重要原产地。荼拉埃的梦幻如蒲公英的种子般随着航线漂洋过海,开满整片大陆,被这巨大无朋的幻觉之网勾缠住的西林·林奇只是一只未免悲哀的飞蛾,挣扎着飞往命中注定之地。
那空白的三十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西林从苦涩泛滥的幻觉之海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无法再次描述一场海难。
他知道这样的对话还会再次发生,一切终将为人所知,也许在明天,也许在六个月后,但逃避是有用的——即便他不知道自己将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那几乎令他余生难忘……
“帕德洛警探,请允许我提醒你,这是一场不合时宜的询问,而你无权这么做。”
帕德洛的嘴角绷紧了又松开,又再度咬紧。似乎没料到一向泾渭不分的西林竟在私人对话里搬出他的监视官身份,他咀嚼着西林虚张声势的傲慢,含着气愤一并咽下,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没有任何立场要求西林对他诚实。
他知道,从 那个晚上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于是他松开手,拉动车门,砰的一声将出路让给西林。
“明天上午九点,拉罗格街14号。”
帕德洛看着他,知道这是必要也是不得不执行的汇报程序,尽管他对于西林的信任已经产生了裂痕,但西林名义上仍是首都区派驻此地的监视官,对于塔利集团的案件调查内容,灯塔区有尽一切详尽之汇报的义务。
“我们要对约翰·罗德鲁斯进行第一次问询。”
“别喝得太多。”
帕德洛朝身后摆了摆手,没过一会儿汽车的油门声就淹没了他,西林歪歪扭扭将车绕过他,再接着扬长而去,视线的余裕里,帕德洛还来得及看清驾驶室里一根桀骜不驯的中指遥遥相对,算是回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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