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
这天是一个大日子。
西林·林奇在一阵潮水般的喧闹中醒来,梦境的弥留之际成为退潮后的泡沫。他带着鼻腔里残留的苦涩气息,困倦又不解地望向窗外,杜鹃花的绢影背后,潮水一般的人们再度涌上街头,走向圣马丁大街尽头的总统府。自47法条正式颁布以来,每一天都有相当规模的人群上街游行,在总统府对面的广场上进行示威。
西林遥遥望着广场上的人群,忽然觉得今日的潮声格外盛大。潮在街道上奔涌,冲向广场,冲向商店,冲向托举自由之火的女神雕塑,海潮激荡产生轰鸣的回响,阵阵落在聆听之人的耳膜上,除了“反对”以外,西林更听不清任何一个字,仿佛没有人说得清反对的内容,在耳膜上徒留下回音的余震。
他带着最后一点即将消解的宿醉走进镜中,今天是一个大日子,他久违的在剃须后还洗了个澡,接着对着镜面将一条暗纹领带系上自己的脖颈。
暗灰色的水波纹绸面领带,结婚一周年的礼物,获得这份礼物的第一个晚上他拥着米歇尔在狭小的厨房里跳舞,灰色绸面上的波纹在身体的摇曳中轻轻晃动。
西林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陈旧疲惫的双眼看着就像是在雨中褪色了又风干的旧期报纸,尽管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破旧纸盒好不到哪儿去。但因为这一天,他还是穿上了西装外套,抹了发油,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儿。
他的搭档帕德洛·卡尔洛斯早已等候在酒店楼下,他看起来也在自己身上费了不少功夫,西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灯塔区的临时搭档穿上了警察制服,他胸前的七星白铃兰徽章在阳光下耀眼如星。
帕德洛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
“你还会打领带?”
语气听起来和“你的小狗居然会作揖”一样,充满了真诚的恭维与不可思议。
“如果今天一切顺利,那么我会祈祷这条漂亮领带不会半路被你系到头上来。”
“一切都会顺利。”西林笃定地打破帕德洛不合时宜的恶劣想象。
“而我的领带最后会好好地回到抽屉里,继续成为我太太的遗物。”
他们之间鲜少谈论过往的婚姻与感情,尤其是西林这一边,帕德洛听到从他口中吐露的旧时来物,识相地闭上了嘴。
这一天对他们来说都很重要,一切的恩怨都得先放下,他和西林要齐心协力,一起去撬开塔利集团的嘴。
今天是警方对约翰·罗德鲁斯正式提起审讯的日子,就在不久前此人被捕的消息曾铺天盖地席卷了社交媒体及纸质传媒的各大版面,如今提审的消息将再一次吸引众多眼球,同时也将警方与塔利集团推向了镜头与麦克风之下。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被遗弃的半杯冷咖啡随着行路不断在帕德洛手边晃荡,振出一圈圈深色涟漪。车载电台的警用波段间或播报着一个视域外的世界:73年4月19日灯塔区,阴,污染程度:较重。在一天开始的第九个小时里,一共有十三处街道发生了小规模骚乱。请求支援的指令在波段里不断重复,在粗粝的电流声里,几乎可以听见呼啸来去的警笛。
西林抬手将旋钮扭转,早间新闻的开头是一段激昂花哨的廉价电子乐,接着是一段关于约翰·罗德鲁斯接受审讯的一段流利无机质的报道。
“约翰·罗德鲁斯今日将于十时三十分于拉罗格街14号接受警方的第一次问询,一个星期前,缉毒署特别行动处在塔山约翰·罗德鲁斯的住宅中将其抓,并指控其多项贩运毒品罪名。在此之前,约翰·罗德鲁斯作为塔利集团的首席财务官,一直供职于这家国际贸易运输公司。约翰·罗德鲁斯的被捕是否会是塔利集团在47条法案影响下受到更多冲击,请持续关注……”
西林再次抬手,将电台彻底关掉。
“说起来,会计师被抓捕的那天,他正在自己的小城堡里进行他的裸体派对。”
帕德洛突然开口,讲起了那一天:
“他看起来完全不担心自己被捕,又或者恰恰相反,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离开码头之后他换了几次车,彻底甩掉了我们的追踪,并且还销毁了手机。”
“可塔玛拉是个好姑娘,天才中的天才,从离开码头的一刻里她就盯上了他,这个蠢货自以为自己摆脱了警方的缉查,却忘了在购买药品时隐匿自己的ID,他买了不少的药,巴比妥类的,我们抓到他时,他光着屁股躺在泳池边,像是知道早有这么一天。”
帕德洛抬起头,向后视镜中的西林投去视线。
“那一天的行动……我知道你在看着。”
“我们原以为这一天的到来是一种奢望。”
他当然在看着,在酒精的麻痹下,在幻觉之海的沉浮中,毫无希望的停职令让西林·林奇再度回到了那九个月里。他躺在沙发上,电视里广播频道里铺天盖地都是对抓捕行动的最新追踪,西林睁开醉眼迷离地望着摇动不止的画面里凌乱闪过的面孔,沾满血污和灰尘,正是帕德洛·卡尔洛斯。那不是一次令人信服的抓捕,过程中造成了平民死伤。
西林将视线尽可能向更远的远方投去,帕德洛在和他说故事,说一个彼此都知道的故事。他在告诉西林,为了将塔利集团一网打尽,特别行动处的每一个成员都为此疲惫奔命,至死方休。
而他的手里,还有一段三十分钟无以解释的空白。
西林视若无睹地将帕德洛追问的视线抛之脑后。
从圣马丁广场前往拉罗格街的距离不过二十分钟车程,但在那天,他们足足花了近七十分钟才最终抵达。
西林隔着一扇车窗注视着街上汹涌的人潮,反抗标语,旗帜,大剌剌横放在路中间的扩音音响,还有用水性油彩肆意涂抹的反对涂鸦,乱七八糟,异彩纷呈。
西林·林奇瞧着瞧着,一种巨大的荒诞感突然海潮般将他淹没,梦里不知身是客,此刻的他难以知晓自己究竟是清醒还是在另一场梦中,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存在的目的,却异常清楚接下来的一切都将是徒劳。
在看清这想法的刹那他顿时坐立不安起来,借着调整安全带的动作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正在专心驾驶的帕德洛,所幸后者全然不觉。
– 这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西林做了几个深呼吸,要将自己的想法塞进脑壳的最底层。
– 对所有人来说。
诡异的念头如扯乱的毛线团一样愈发难测,随着帕德洛的右转向灯打亮,他们便拐进了罗格街,曾经的银行街,如今这条街上最出名的建筑垂手静立在14号门牌之后,街道两侧的闪光灯与摄像机几乎是在他们踏入的一瞬间便纷纷蜂拥上来。
帕德洛丢下了油门,在拥挤上来的人群中艰难开进,各式各样的采访设备将他们包围,长短镜头,录音设备,贴在车窗玻璃上的纸笺满是大写的问题与更大写的问号,无数双手掌拍击着窗户,拍击着车门,甚至试图拉动把手,仿佛这样就能让问题的答案坦然从车子里走出来。西林死死地扣住车窗按钮,生怕下一秒那高高架起的话筒就会钻进车子直塞进他们的嘴里。
在这样无比混乱的时刻里,帕德洛却像是早已预料到眼下的情景,从副驾驶座的抽斗里翻出一副墨镜,丝滑地给自己戴上。
“希望你也带了墨镜。”
西林手忙脚乱一顿翻找,终于在帕德洛宛如银河系杂物间一般的车后座里找到了自己的墨镜,忙不迭地将自己的视线用两只茶色镜片与几可诱发癫痫的闪光灯隔绝开来。
“哇哦。”他挤出气若游丝的一声笑,费力维持幽默风度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风干过久的鸭子。
“就像是两个天王巨星。”
帕德洛颇为好笑地看了西林一眼,也许是那一刻里终于有了真相将要大白的实感,他朝西林伸出一只拳头,难得地决定捧场。
“那就别跌份儿,摇滚明星。”
西林讪笑着,将自己的拳头碰上去。
车门砰地关上。
无数镜头的对面,帕德洛的特别行动小分队正在屏幕另一端专注地瞧着帕德洛所驾驶的特别行动处的车辆驶入拉罗格街,为了这一天的见证,塔玛拉特地涂上了口红喷上了五号香水,和难得将衬衫熨烫平整的尤金手握着手一起虔诚地坐在小茶水间的电视机下方。他们都过于投入以至于忘我,塔玛拉没有注意到自己随手拿起来喝掉的杯子上有着老阿莫斯钟爱的桃心屁股图案。
所幸老阿莫斯此刻无心追究这样小的过失,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百叶窗外的示威人潮沸反盈天。他褶皱得指尖停留在电视遥控器上,屏幕里正在播放的是今日的两位明星警官。缉毒署特别行动处警探帕德洛·卡尔洛斯与来自首都区的派遣监视官西林·林奇长官,他们正在两副墨镜的加持下,面色冷峻从容不迫地穿过镜头长枪短炮,对于即将进行的审讯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拉罗格街14号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潮水般的人群与呼喊被隔绝在外,成为拍击在铁门上无足轻重的回音。
在战争开始前,拉罗格街14号曾是灯塔区第一座帝国银行,洛加尔·夏密是最后一位将私人财产交由银行打理的客户。尽管属于帝国的大部分财产随着珍珠宫的付之一炬下落不明,但仍有人说末代君主曾在身殁之前,于拉罗格街14号存入了他平生最为珍视的宝物——拉芙迦缇·帕瑞丝后冠上的一颗鸽血红宝石。
如今拉罗格街14号人去楼空,拉芙迦缇的宝石弥失,伟大将军科里米尔·迪亚斯骑着战马,将所有光荣事业的反对者一股脑地丢进了铁门之后,转身迎接自己的加冕。
西林·林奇忍不住抬起头,端详起眼前这栋属于旧时建筑的内部,一共六层楼的建筑,左右两盘旋转楼梯垂拢于铺着猩红地毯的大厅上,雕花栏杆与象牙扶手都过于繁复奢靡,金色的阳光从头顶上的玻璃天窗缓速流泻,落在墙上落在壁画上,原本用来悬挂末代洛加尔·夏密巨幅肖像画的墙面如今仅剩空白,只有时间与尘埃最终得以展示。
他们在大厅里完成了必要的检查,将随身携带的武器上交,收押会计师的牢房在最高一层。西林和帕德洛在持枪看守的护送下,乘上了来自上个世纪的老式电梯,吱吱呀呀地前往最高层的狱室。
西林望着轿厢上头褪色的深红色丝绒吊顶,不知道昔日银行改作罪犯收押所是否尽合时宜,他们此刻将前往访问的罪犯此刻也许正在他的豪华包间里,享受着用自由换来的午后红茶。
仿佛他们要见的不是一个毒枭,而是在展列柜里的罪犯展品。
一重重锁落下,另一重重锁打开,锁与锁之间啮咬转动,如命运之轮耦合轮转。
收押约翰·罗德鲁斯的狱室在走廊尽头,囚门的对面是乔治·斯威特的写实主义油画,灯塔。
西林望着那只矗立在阴沉天陲的蓝顶白色灯塔,听见身后的囚室里传来悠扬的提琴声。
他的想象与现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约翰·罗德鲁斯在收押所里受到了除去自由之外的一切厚待。他的单人狱室里有电视有暖气,长条桌上有一瓶开了的红酒和一打鲜活玫瑰,他本人则穿着一件浴袍,在见到警官的片刻微微诧异,好似帕德洛与西林是两位不慎闯入自家客厅的不速之客。
“两位警官先生,别来无恙。”
西林没有错过注意到会计师眼下的乌青和嘴角疑似淤血消退后的残留伤痕,他吃过苦头,可这并不代表西林不想再添油加醋一番。
他下意识将手往后腰上摸,却想起了自己的枪早被警卫收走。
“这位是来自首都区的派遣监视官。”帕德洛朝西林点点头,简明扼要地介绍。
“此次问询将受到首都区联合政府警察部的全程监视,你有权对任何指控提出异议,但最终的裁定将由首都区联合政府审判厅做出。”
帕德洛露出一个合乎情理却不友善的笑容。
“保持诚实,这将对你有帮助。”
西林按下录像机的红色按钮,镜头背后,帕德洛翻开近十年的罪宗,将塔利集团过往的生涯一一细数。
从共和时代就纷纷落下的灰尘镀满了阳光,此刻落在他的眼睫之间,成为了只言片语的一瞬。
一切的开始非常简单。
“你是一个绝望的交易员,约翰·罗德鲁斯,一场海难毁灭了你的人生和一笔价值不菲的牛仔裤订单,你来自纽伦特大区,那里的每个人都挺有钱,可你简直是一个贫民窟。”
“失去了这笔牛仔裤订单的你除了债务一无所有,你在京斯特有家庭,还有一双儿女,每月需要偿还的债务是你偿还能力的三倍。”
“和麦德罗·埃斯科瓦的相遇是一个巧合,他是一个在海边拾荒的渔民之子,和你一样穷的叮当响,你们在海边为了一块破金属板大打出手。麦德罗·埃斯科瓦的养父是一名游击队员,也是从他那儿,你们知道了自内战时期游击队员中流行的‘体能补剂’,也知道了那玩意儿的原材料简直是上帝的馈赠。”
“一开始你们只是贩卖初级提纯物,原汁原味的‘健康补剂’,后来随着港口的发展,你,约翰·罗德鲁斯,意识到是时候该让自己交易员的本事发挥些用处。于是健康补剂成为了合成玉米粉,乘着每个月的固定航线飞往各个大区,你们的产品先是出现在私人诊所,小药房,借着是阔太太阔少爷们美容型体的桌上。”
“你们的航线从每月一次到每周一次,到了最后,生意网遍布世界各地,运输渠道需要不断拓宽,而港口的硬骨头们却始终不允许你们的货物自由出入。”
帕德洛将牺牲的卧底警员的照片放到会计师的面前。
约翰·罗德鲁斯一直在剔牙,同时恨不得将脚架在桌子上,用鞋底示人。他瞟了一眼帕德洛指尖下的照片,有些似笑非笑。
“瞧瞧。”他说。
“这不是烧死在仓库里的那小子?”
“他叫马可·卡杜洛。”
帕德洛将照片又往前推了推,他付出了极大的力气克制自我,他的声音紧绷如弓弦。
“或许你能为他的死亡提供解释。”
约翰·罗德鲁斯看着他,像是在注视一桩被抬上桌的买卖,他挑起一条眉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是个老辣狡猾的会计师,也很快地看穿了帕德洛手中的并非一桩好买卖。
渐渐地,一阵猪肝色的红晕袭上他的面孔,会计师爆发出了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惊笑。
“我的天呐。”
“就这样?你们坐在桌子背后,抽几根烟,摆上几个好姿势,接着宣布我有罪?”
“你们两只耳朵中间的那个器官是在什么时候宣布殉职的?”
帕德洛的脸色在会计师的大笑中愈发阴冷,这不是个好兆头,西林内心奇异的荒诞感也在这惊天动地的笑声中被不断放大,他不得不上前做些什么,哪怕仅仅是让他闭嘴。
“嘿,嘿!”
西林打了几个响指,指望着能将会计师从笑晕的边缘回过神来。可他显然是笑过了头无法停止,以至于当西林将他按在墙上时,他仍止不住抽出和笑噎。
“你知道的,他或许不能揍你,但我可以。”
西林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充满诚恳。
“这是派遣监视官享有的特殊豁免权,在我认定你有无法自制之危险的情况时。”
会计师终于停止了笑,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滑稽又深情地看着西林。
“那么你一定知道我究竟是在笑些什么,来自首都区的警官‘阁下’。”
他短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由着西林把他摔进椅子里。
短暂的沉默里,约翰·罗德鲁斯整理着自己被扯散的浴袍,蓦地将视线投向高处的窗户,他虽然无法看见什么,神情却异常认真。
“你们听见了吗?”
他突然开口,声音里满是狂笑过去后的疲惫。
“那些声音。”
“今天是47条法案正式施行的日子。”
“这该死的,文字游戏,耍了我们所有人。”
“从今天起,一切百无禁忌,灯塔区的港口将堆满来自世界各地的无用之物,无意义的倾销,流水般的金钱盲目地向各个大区流去,换来一些不值一提的‘自由’主义。”
“塔利集团与港口的较量,早已失去了意义。世界的海浪将向我们袭来,从这里涌出的,只有迟缓刻板的,昨日之浪。”
会计师转过头来,猪肝红色尚未从他脸上褪去,但脸上的笑意却愈发萧瑟。他瞧着帕德洛·卡尔洛斯,像是在注视一道答案过于分明简单的幼儿园题目。
“警官阁下,我们无法为这孩子的死提供任何解释。”
“眼下,杀死一个卧底是一件徒劳而又无意义的蠢事情。”
“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这样一个年轻的死人身上。”
“你怎么看?”
烟蒂被丢在地上一脚踩瘪,帕德洛转身避过守卫的目光,朝着阳台外的人潮吐出一口长烟。
“他在撒谎。”他皱紧眉头,却十分笃定。
“我们手里有很多证据。”
他执烟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增强了一些信心:
“塔玛拉还在做进一步数据分析,我们提取了会计师的生物数据,可以和火灾现场的提取证物进行比对。”
“托比亚斯·马雷托那家伙还在医院躺着,但意识清醒,我们可以从他那儿获得证词,在狗咬狗这件事情上,塔利集团和港口乐此不疲……”
帕德洛越说越快,末了又将烟屁股塞进嘴里狠狠来上了一口,他知道自己比起叫人听明白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在凌乱而跳跃的思考里,帕德洛抬眼瞟了一眼西林,后者在他的目光里满是敬畏地后退一步。
帕德洛这才注意到一截长长的烟灰跌落在制服的前襟上,他伸手拂去,留下漫不经心一尾灰痕。
“我们还得回去。”他说。
“这狡猾的纽伦特人,我跟他没完。”
“嘿帕特。”
西林终于忍不住了,话语在他的喉头翻涌,他意识到这也许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但接下来的帕德洛不会比此时更有耐心。
“万一他是对的呢?”
“你说什么?”
像是没听清一般,帕德洛瞧着他的表情满是困惑。
他确实没能听清,漫天的呼喊顿时淹没了他们,示威游行开始了,一时间,漫天都是震耳欲聋的炮仗声,街道上的人们高呼着反对47条法案的口号,迈步前进。
—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西林的喉咙艰难滚动,
——想想47条法案!帕德洛。那个会计师也许并没有撒谎。
—— 塔利集团自身难保,没有警察,他们本就已经穷途末路。
帕德洛眉头紧锁,既在接收又在消化西林的推断,一波又一波的游行口号显然增加了他的思考难度,手里燃尽的卷烟几乎快要烧到皮肤。
喧闹的沉默里,他看了西林一眼,像是在思考这位搭档的话里有几分可信度,那眼神并非在打量一个酒鬼此时此刻是否清醒的眼神,而是帕德洛通过后视镜投来的眼神,是西林拒绝直面竭力逃避的,观察者的眼神。
这也是最后一次,帕德洛对来自首都区的派遣监视官的调查方向产生怀疑。
“我们回去吧。”
西林凑到他的耳边,扯着嗓子叫唤。
可还没来得及确认帕德洛是否认同,几声不同于炮仗的响声在耳畔炸裂,走廊上的警铃骤然尖啸,西林与帕德洛面面相觑,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出警报的房间,正是会计师的狱室。
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他们迅速找到掩体躲避,西林想要去掏后腰的枪兜,再次意识到里面空无一物。
该死。
在枪响的间隙里,他看见身边一空,帕德洛如箭一般冲向了会计师的狱室。
“帕特!”
预想中的枪战没有发生,帕德洛·卡尔洛斯站在狱室门口,接着像是被眼前所见烫到般后退了半步,又半步,直到红色的体液沾上了他的皮鞋鞋底。
西林听见警用通讯器里传来短促的呼叫,他没来得及按下应答,于是呼叫便一再重复。
-警官先生,六楼出现流血事件请速前往。会计师刚刚自杀了。
– 警官先生,六楼出现流血事件请速前往。会计师刚刚自杀了。
– 警官先生,六楼出现流血事件请速前往。会计师刚刚自杀了。
这天是一个大日子。是他和帕德洛的大日子。
也是灯塔区的大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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