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会计师约翰·罗德鲁斯之死于一夜之间传开。
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再度占领了社媒与报纸的头条版面,而距离这个名字上一次被撤下不过是数天前的事情。
铺天盖地的报道如雪花般淹没了他们,还有各式各样来自现场的照片:黑色的裹尸袋,滴落在拉罗格街14号猩红地毯上的重力型血迹,伴随着加大加粗的文字进行字面意义上的描述——
“未曾发声的审判:约翰·罗德鲁斯在接受警方询问后饮弹自尽。”
“七星白铃兰徽章见证下的凶杀:灯塔区杰出纳税贡献者‘无言’的原罪。”
来自现场的混乱剪影中,有一张照片格外显眼,并迅速成为了本条新闻最好的配图,在约翰·罗德鲁斯的名字每被提及一次,他们的照片几乎同时也会被刊登出来——
来自灯塔区的派遣监视官西林·林奇和本地缉毒署特别行动处的探长帕德洛·卡尔洛斯,呆若木鸡,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活像刚刚被人从下水道里捞上来一般。
在键盘声的停顿里,西林压低了头,随着敲击声一次、再一次,试图将自己塞进面前方方正正的电子屏幕里。
这还是他自来到灯塔区以来第一次打开自己的监视官日志,眼前的空白页面并不比沸腾的现实更加糟糕。西林把鼻尖贴近那一方荧光玻璃,仿佛他的兔子洞就在里面,只需要一头栽进,就可以滑行至疯癫快乐的永无世界,将身后世界一切的困顿纷争尽数抛却。
他急切需要这样一个兔子洞,这个洞要越深越好,不管它另一头连接的是天堂还是地狱,哪怕在经历数千万里坠落之后的最终目的地是某片大洲不知名土著聚居地的食人锅,西林也会心甘情愿地脱光衣服跳进锅里,并亲手为自己撒上香料。
他实在设想不到有什么比眼下更糟糕的情况了。
约翰·罗德鲁斯在狱中死亡的消息几乎在他被抬入验尸房的同时铺天盖地传开,而两位警官的职业生涯随着此人的鲜血溅上拉罗格街14号猩红色地毯的顷刻间敲响了丧钟,那是西林人生为数不多的无限接近濒死的体验之一,不过这一次他无法真正死去。
他已经无法还原现场的模样了,所能描述的语言是一连串仅用“操”和“他妈的”还有“该死的”“见鬼了”无缝衔接的漫天脏口,诅咒的核心是一个冰冷得不能再冰冷的事实:
会计师,约翰·罗德鲁斯死了。
一颗子弹崩开了他的后脑勺,他的脑组织碎片像是电影院里受惊的爆米花一样仓皇四散,剩下半个血红空洞的筒体。目击者的说法是他在审讯过程中受了刺激,一度想要用狱警的配枪了结自己,结果在夺枪的过程中扣动了扳机。
他甚至无法回忆起自己和帕德洛是如何走出拉罗格街14号了,那像是一个世纪大的丑闻,适合一个石破天惊的姿态刊登在头版头条:他们浑身是血,衣衫不整,两眼空洞的看向接连不断的闪光灯。如果闪光灯可吞噬灵魂,那么那一刻里他们的灵魂已是两具被蛀空的壳。
西林低下头,看见米歇尔送给自己的领带上,还沾着指甲盖大的一小坨组织残片,灰白色的,随着他的呼吸不断渗出血来。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世界在顷刻之间变换了面目,一个小时以前曾属于他们的骄傲时刻彻底坠毁,他们心中的胜算与志在必得转瞬成为了一地残骸。西林和帕德洛注视着不断涌向他们的记者,不断闪烁的镜头宛如一双双探问的眼睛,纸与笔不断摩擦,记录下一桩他们无法描述的罪行,近在咫尺的话筒等待着他们的招供,而他们喉头紧锁,竟一个字也辩白不出。
距离他们仅一条街之隔的马路上,反对第47条法案的游行愈演愈烈,人群的愤怒与亢奋达到了最顶点,潮水一般的呼喊不断上升、沸腾,踩着节奏,充满力量,像是由无数人的声音谱出的歌曲,名为愤怒与抗争的歌曲,万人之曲。这样的歌声的几乎撼动他们脚下的土地。那是当天最为盛大的一处示威游行。
西林和帕德洛像是置身于一个不断制造分裂与混乱的漩涡之中,无声的海浪愤怒地将他们席卷,裹挟,他们的鼻腔里没有水,却满是溺毙者的体液。
事情发生的如此之快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一切就像是一场注定写就的阴谋。他们在第二天的新闻头条上获知塔利集团已正式向联邦政府提交了针对灯塔区缉毒署特别行动处的起诉书,起诉的内容包括滥用职权刑讯逼供以及针对约翰·罗德鲁斯的谋杀行为,以及缉毒署针对塔利集团莫须有的罪名指控而进行的长达数年的偏颇调查。
而滥用职权刑讯逼供的主要对象,就是警探帕德洛·卡尔洛斯。
“这他妈是一个圈套,一个设计好的圈套!”
在阿莫斯的办公室里,西林有幸见到自己的这位临时搭挡是如何将实木办公桌拍至震天响。
“他们利用了约翰·罗德鲁斯的死来大做文章,这给了他们绝好的翻身机会。”
他焦躁地从办公室的一头走至另一头,像是一头受了重伤却负隅顽抗的雄狮,他咬紧了牙齿,齿间不断发出因用力而产生的咯吱咯吱声。
“不,以我父亲的名义保证,我宁可被枪毙也不愿意为这帮毒虫的指控出庭。”
“帕德洛。”老阿莫斯清了清嗓子,想要打断他不合时宜的发言。
“尽管如此,你知道外界会怎么形容。”
“塔利是灯塔区最为重要的纳税人,他们几乎建造了这个城市。”
是的,不仅如此,塔利集团实际支付了灯塔区政府机构的大部分行政账单,他们身处的这桩建筑甚至都是他们建造的。
帕德洛瞪着老局长,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不动声色的红鼻子老头儿。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
“为了那些账单,为了该死的路灯,为了你我的办公桌上永远有热咖啡。”
“为了那些账单,为了该死的路灯,为了你我的办公桌上永远有热咖啡。”
老阿莫斯一字不差地将他的话重复。
“看看窗外吧,帕德洛警探,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现在是47条法案生效后的世界,一切都是自由的,百无禁忌,没有人愿意在此时看到一间巨大的国际运输公司的倒下,千万人会失业,会破产,会变得无家可归……就像你曾经经历过的那样。”
帕德洛突然凝住,他当然知道阿莫斯在说什么,那是被雨水和青苔覆盖直至遗忘的岁月,徘徊在青少年时期萦绕不断的厄运与流离,覆盖在极北矿区的冰雪因为悲伤融化,那是一片他不曾认识也不再记得的忘却之海。
数千数万人的生与死都曾同风雪一起消逝于无形。
帕德洛再一次一声不吭地从老阿莫斯的办公室走出来,同时领取了自己长达半个月的带薪休假。
特别行动小队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尤金,斯蒂芬,还有红了眼睛的塔玛拉。发生的事儿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小的冲击,多年的努力眼下泡了汤,何去何从,每个人都想在帕德洛的身上看见答案。
帕德洛没有回应队友们的目光,他径直走向角落里的那张桃花心木桌子,西林此时正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塞进他完全空白的报告里去。
“嘿。”
西林认命般抬起头,他们互相瞧着对方,满是挫败,颓唐,还有疲惫。仿佛命运向他们开了一个的玩笑,他们却已经累得笑不出来了。
“这一切重要吗?”
西林知道帕德洛意在眼前空无一字的报告,也在说一些别的东西。
他想说重要,但又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真相往往总是令人难堪又难以启齿,如今它横亘在这里,考验着每个人的耐心。
当西林最终不负众望地陷入濒死境地时,他在脑海中不断试图回想起这个下午,它看起来透亮又明媚,烟灰在他们对话的间隙困倦地落下,落在那张包了浆的老桃花心木桌面上,留下了灰烬般的吻痕。那里是整个对话的终点,充满了恰到好处的遗憾,连命运也为其中的转折留恋不已。
他也许可以告诉帕德洛,没有什么是重要的,重要性不过是一个拟出概念,令所有被时间与生存折磨至麻痹的灵魂能够在漫长至死的路途中有所回想,为自己的存在勾勒图景,聊以慰藉。存在是空旷的,且边界虚妄,你目力所及的世界已是一个灵魂所能探寻的最大边界。一切是如此无聊,宝贝儿,正因如此我们才不断回溯,泅渡,直至游到重要性诞生的那一个瞬间,在那里我们找到自己的羊水,我们回到了存在以前的世界。
或者,他也可以真正坦诚一次,告诉帕德洛,一切就是如此重要,真相是他一直不曾放弃追逐的玩意儿,为此他从持续了九个月的酒精与毒瘾中醒过神来,跨越了这个星球大半的陆地与海洋,来寻找妻女死去的真相,属于命运的造化弄人的真相。
“对我来说,重要的事儿是先下班,然后喝到个酩酊大醉。”
他真的这么做了。一个小时之后,西林·林奇手握着一支喝了一半的朗姆酒瓶,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皮吉特街13号。
他身上的衣服像是穿了一个月的抹布,那条曾令他引以为傲的领带打横系在额间。他步履蹒跚地走在满是鹅卵石的下坡路上,和命运的弹子球一起跌跌撞撞滚进醉梦中的永无乡。
喝了有多少?不计其数。他只知道自己在较劲,和自己生命的极限在较劲,他是一个毫无底线的酒鬼,不论他喝到哪里都能得到一致评价。他点了一杯又一杯酒,毫无廉耻地将所有的液体一饮而尽,他彻底失去了控制,只想顺着酒精的冥河一路漂流至生命的尽头,就算躺在船上了也要从河水里掬一捧来尝尝味道。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最新的示威游行以及相关的街头骚乱,滋乱正在变得愈演愈烈。每个警察在这个时候都忙成一团,街上的警笛一阵又一阵响起,空气中隐隐开始有了烧火的气味。
西林·林奇对此毫无察觉,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喝下的酒超出了他的信用卡所能容忍的最大限度,在远在首都区的监视部能够收到监视官异常经济行为的警报之前,西林一度将自己的七星白铃兰徽章从胸口摘下来,想要丢进酒杯里吞服下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先是和天花板上自己的裸体镜像对视,片刻之后感觉到来自嘴唇附近火辣辣的噬咬疼痛。
“……”
他偏过头,发现自己枕在一个过于年轻的胸膛上,湿润而暧昧的呼吸扑在面颊上,犹如一尾白鹅羽的亲吻。男孩一根白玉般纤细的手指正在他的胸口徘徊,指尖若有似无绕着他的乳头打圈。
他将视线投回天花板,又在那里和镜中的另一双眼睛不期而遇。
“嘿。”
西林闭上眼睛,想要避开那双过于美丽的眼睛的注视,接着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装死的最佳表演时间。
他记得那个名字,远在港口的海浪和子弹将他吞没之前,虽然只有短短一瞬,经由指尖写在写在电话亭玻璃上,一串难辨真假的指代。
E-s-t-e-e
埃斯蒂。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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