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works, stories,and outdated fantasies.

无知是福

十六 ·

骚乱正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蔓延。

起初是几家杂货店的无端失火,零星的火点散布在毫无关联的几处街区,在侦察地图上留下几个不甚碍眼的碳点。

后来,电话铃声潮水般在警察局的办公桌上响起,更多的纵火,蓄意破坏,甚至抢劫。市政大厅前的广场地面上被人一夜之间用丙烯颜料画上了一头头猪,猪头挨着猪头,猪耳贴着猪耳,猪头们戴着歪斜的高礼帽,对着餐盘里的47号饲料大快朵颐。荣军歌剧院前厅的空马鞍贴满了钞票,看起来活脱脱像个后现代作品,贴满伟大将军科里米尔·迪亚斯的空马鞍花费了面额共计一万两千瑞纳法的纸钞,有好事者说,那就是灯塔区全部自由的价格。

比起真正的罪犯,被捕的大多数是被描述为具有保护主义与民族主义的严重倾向的年轻大学生,他们先是被收押在警察局里,使得警察局很快就人满为患。他们在同一间囚室里聚坐,大声交流着共产主义,交流着他们如何要将红色的颜料涂满整条圣马丁大街——他们的红色终将比杜鹃花的红更红。

越来越多的警察来到街头,巡查的频率从每四个小时缩短至每一个小时,有传言说灯塔区很快将要实施宵禁,这样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每一个行走在灯塔区大街上的人都面临着身份检查,巡警的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笔记本,记录下所有人的来去行踪和身份信息。

帕德洛·卡尔洛斯的强制休假被迫暂停了,仅仅过去了短短的一个星期,他再度出现在办公室里。隔着那张桃花心木桌子,西林远远地向他捎去了视线。他看起来比之前沉郁许多,不好也不坏,那次会面算得上匆匆一瞥,紧接着帕德洛就从总务处取回了自己的徽章和配枪,和整个特别行动处一起加入了街头巡查的队伍。

街上的情况一天糟过一天,除了各式主义,塔利集团也不遗余力地在街头制造争端。约翰·罗德鲁斯之死打破了微妙的平衡,使得毒贩们得以堂而皇之走上街头展开与政府之间的对抗。

就在特别行动处在街头巡查的第三天,尤金死了。

他目击了一场发生在街头的毒品交易,最终在交火中被流弹击中。他的心脏在听见塔玛拉的呼唤之前就已停止跳动,死亡的宣判仅用了短短十五分钟就完成,尤金最后被送进了西蒙的验尸房。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目睹昔日同僚静卧其间,成为一桩再也无法言说的案件之见证。他们一言不发,沉默地注视着西蒙将长长的镊子伸进尤金胸口豁开的创洞中,不锈钢的尖嘴从血肉废墟之中衔出一粒在高速运动作用下变形扭曲的金属块。

“人的心脏像是一颗桃核。”

“它是人身上最为强韧的肌肉。”

“它本是不易碎的。”

一颗9mm的子弹亲吻过他的心脏,最终夺去了他的生命。

四十五分钟后,西蒙完成了尸检,他将尤金的尸体缝合上,并在尸检记录的报告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西林和帕德洛再度共同走上验尸台,像是一开始那样,这一次西林表现得不再像是一个矫情又迷信的都市警探,他甚至只穿戴了橡胶手套。他想要完成那个手势,隐秘的仪式,那个在每个警探心中不易察觉却又盘桓难去的循环命题,而每一次触碰都是在告诉自己:选择这个命运,又或者逃离它。

他们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可这一次,帕德洛先了一步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放在了尤金的胸口,在那颗被子弹洞穿、破碎不堪的心上。

他再次察觉到那种微乎其微的感受,像是一场降临在灯塔区凌晨的雪,在一个从未见过雪的远方岛屿上。西林环顾四周,所有的人们都沉浸在眼前的死亡之中,全神贯注,不曾注意到窗外已经大雪纷飞。


沿着皮吉特街一路向西,远离码头眼线与喝醉的工人,先是一段蜿蜒破旧的长岸浮桥,接着是破碎的瓷片,倾颓的屋舍,人去楼空的建筑看起来比铁山矿业的遗迹年轻不了太多;黑色的泥土在脚下渗透出湿滑的汁液,去年的秋叶仍然困囿,无法腐朽,无法溃烂,当冒失的闯入者一脚踩上时发出喑哑的叫声。

浮桥的对岸已然是一个温暖盎然的时节,可这里却仍被困在春天开始之时,前夜的雨加重了旧工业区的寒冷,这里的每个人都穿着厚衣服戴着冷帽,对于陌生的来客拂以难称友善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又走到了这里,循着酒精的醉意抑或本能,西林翻过一截勉强能够拦住人的低矮篱笆,一脚踩入过分湿软的土地上,险些让他打了个滑。

他如溺水者般抓住一只悬于树下摇曳的秋千,一屁股坐在湿冷发黑的木头座上,低头看向两只满是泥巴的脚。

——十分适合用来让尸体腐败的土壤。

前额叶皮层给出共同评价,他难得认真地观察起脚下的泥土。

“又是你。”

西林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一阵轻烟随重力从楼上飘落。

他眯起眼睛,试图从青色的深暮中看清那个身影,对方倚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懒洋洋,目光随着吐出的烟气一起降落。

“你来这儿干什么?”

寻找答案,抑或是,追寻旧梦?

西林感觉到喉咙一阵发紧,像是有人在后脖颈上了一个巨大的发条,旋钮不断钮紧,他望着楼上的男孩,突然意识到自己跟着双腿来到这里是一件无比愚蠢的举动。

他是否仍在怀念那个晚上?它如此短暂,比兔子的尾巴好不到哪里去,更重要的是在大量的酒精摧残下,他可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使得西林失魂落魄,眼下就是一个记忆残缺的可怜酒鬼。

“你的搭档在哪儿呢?”

隔着轻烟,来自港口的男孩儿发出一声笑。

“外头这会儿乱得翻了天,你却躲在这里,抛下了所有人?”

西林望着他,难得地想起了一天里发生的经过,漫长的,永远没有尽头,他的发条终于被解开,他想要反驳,而事实只是骄矜地阻塞在他的喉咙口。

“这只是职责的区分……”

他说。

“也是调查的需要。”

埃斯蒂在楼上看着他,给了一个“只要你自己相信就好”的眼神。

男孩扔掉手里的烟头,在地上踩了几脚,接着嗵嗵地跑下楼来,来到西林的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臂弯。

一阵泛着冷意的苦涩扑进西林的鼻息之间,他忍不住嗅了嗅。

“我今晚没有工作。”男孩儿提议道。

“既然如此,我们就去喝个痛快。”

去哪儿?

现在已经到了宵禁的时间,他们没有去更温暖的地方,那里更吵,更乱。港口的男孩拉着他,穿过旧工人广场,沿街的路灯不再亮起,西林只能凭借浅薄的月色映照下,看清海岸的边际,还有旧广场中矗立着的布满铜绿的工人塑像。

“往这边。”

埃斯蒂见西林在发愣,冲他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他熟门熟路地带领西林钻进巷子,钻进一条要把呼吸放在头顶上才能过去的狭窄通道,接着又经过几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转角,最后翻过一道全是漏洞的铁丝网,铁丝网的另一头,是一间废弃的旧工厂。

昔日生产的痕迹已随着时间化为尘埃,工厂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只红砖煤烟囱,寂静的夜里,激烈沉闷的摇滚乐正从大烟囱里传出。

“快来!”

男孩的手抓住西林,蛞蝓般留下湿痕。在烟囱门口看门的是几个奇装异服的年轻人,埃斯蒂蹦蹦跳跳地上前去和他们耳语了几句,看门的年轻人随即用轻蔑的笑意觑着西林,打开了身后的铁门。

“欢迎来到地下世界,老家伙。”

震耳欲聋的音乐将他淹没,他的视线陷入红色的幻觉之海。

那个晚上,整个灯塔区的年轻人好似都聚集在了这里,一间废弃工厂的化工烟囱内部,里面的一切已经被掏空,只剩下昔日的火焰在红砖上残留的黑色烟,还有用霓虹灯管扭曲拼接出的几个大字Z-E-U-S,宙斯。在宇宙之神的名下,年轻人们在一只烟囱里寻欢作乐。每只铁桶上都挨挨挤挤摆满了酒瓶,有太多的年轻人,他们涂脂抹粉,妆容各异,性别难辨。西林随着人潮的推挤被拍到吧台边,在一位有着一只纯白色眼球的酒保的注视下,哆哆嗦嗦地给自己叫了一杯朗姆酒。

加冰加蜂蜜,还有半片不甚新鲜的柠檬。

他的耳膜在重型音乐的轰炸下渐渐麻木,最终习惯了这几近失聪的感觉。埃斯蒂早已在吧台的另一边同一个身影热情拥吻起来,从西林的视角看过去,只依稀看清那是个年纪同他相仿的年轻人。

他的鼻腔里再次弥漫起苦意,警探的直觉告诉他肯定有乖张的孩子在这里吸食致幻剂,但正义感在此刻萎靡,他瞧着满目纷乱又吵闹的年轻人,看着他们蹦上台子,高喊最近街头流行的示威口号,以及种种鲜亮主义,一时间竟觉得无所适从。

这是灯塔区疯狂的地下世界。

西林在吧台边无所事事地喝着酒,朗姆酒不够冰,又过于甜腻,劣质的甜蜜哽在喉头如同一个无法消化的人造幻梦,酒醺上头时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在这样一个地方,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死活,甚至没有人关心他会在何时去死……

“干翻警察!!”

“干翻世界!!”

“去他妈的47法案!!!”

“年轻人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

正在他准备用半杯金汤力清醒一下头脑时,手中的剩酒突然被人劈手夺去,淅淅沥沥地兜头倒下。

一群年轻人凑上来将西林围住,鬼喊狼叫着,绕着他打转,污言秽语编成的歌声滑稽却又朗朗上口。就在西林晃晃悠悠地准备走下高脚凳和他们比试一番时,一个大个子男孩突然钻进他的胯下,一个挺身就将西林顶在自己的头上。

“自由——勇气——爱——”

“幻觉——失落——不复来!”

年轻人将他架在头上旋转着,仿佛整个世界也在脚下旋转,西林想要嚎啕大哭,未淌尽的酒液混着眼泪沿着脸庞流下,年轻的肩膀稳稳地承托着他,手掌还有力地在西林的大腿上拍了拍。

“自由——勇气——爱——”

“幻觉——失落——不复来!”

于是西林饮尽了手里的剩余的酒,在食道剧烈灼烧的痛楚里展开手臂,在狂欢的呼声,热烈的嬉笑,真诚的叫骂声中,随着胯下年轻的身体肆意舞动。不用怀疑,自警察俱乐部里西林·林奇的舞姿就丑得不忍直视,可无人在意,重要的是舞蹈,挥舞手臂,扭动腰部,尽情地大笑,最后放肆痛哭。

在一切终将被遗忘之前。

当西林的双腿终于得以降落地面时他几乎忘了该如何走路,他被遗忘在酒吧的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闹他的年轻人们转而去挑选另一个“受害者”,他看见一个漂亮姑娘被架上肩头,她自肩头至指尖一路纹满了荆棘刺与蛇,在绯色的灯光下,身披荆棘刺的女武神在勇士的肩头肆意舞动。

狂欢的海浪渐渐从他体内退潮,西林无奈地恢复了清醒,他用手撑着墙壁,腿脚发软地想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疯狂的烟囱,他一个踉跄,险些将脸摔进墙里,和贴在上面的东西来了个近距离对视。

西林定睛一看,深吸了一口气。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确认眼前的所见并非自己那该死的幻觉。

一张寻人启事,两张寻人启事。

更多的寻人启事。

它们挨挨挤挤地,贴满了烟囱酒吧角落里的墙面,时不时有醉意阑珊的年轻人相拥着向前,指点着寻人启事中的某张脸,又嬉笑着走开。

“我们想念你们。”

在寻人启事上,被人用口红大写写下一句话。

西林努力睁大迷蒙的醉眼,想要固定他摇晃不停的视线,他将脸再一次贴近那些无着的寻人启事,在大写的遗-失-M-I-S-S-I-N-G之间,他看见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还有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马可·卡杜洛。

启事宣告失踪的时间是73年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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