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works, stories,and outdated fantasies.

无知是福

十九 ·

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

饱嗝声,喷嚏声。

争吵声,婴儿啼哭。

打字机键盘的响动。

洗衣机轰隆作响,汽车在街道上鸣笛,切菜声,水芹在谁人的手里清爽地断裂。

电视机里的娱乐节目,男女欢爱,你爱我我爱你但在上帝的见证下我们的结合是过深的罪孽……

对讲机里的对话一再重复,模糊,接着断裂成一截截机械发音,难以辨清。

信号彻底断了。

帕德洛烦躁地拽下耳麦,汗水布满了他的面颊,他抬手将模糊了视线的汗珠尽数抹去。

正午的太阳慢条斯理蒸腾热度,汗水在帕德洛身上浸出另一重衣,他眼见着下颔上溢出的汗水滴落在台阶上,帕德洛深吸了一口气,又用腹部缓慢呼送出。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阳台的外延探步,试图从五楼的位置下降到更低的楼层。

几分钟前他们追踪逃窜的麦德罗·埃斯科瓦来到了这里,眼睁睁看着这个肥胖却灵活的小个子人腰身一摆,鱼一般从天台上溜进了居民楼里。

他们的行动被迫提前了几分钟,起因是一通匿名电话的闯入。麦德罗·埃斯科瓦,一如那通行动电话里所言中的,紧随着他的情人出了门,两人在公寓楼前拥抱,吻别,接着向不同的方向走去,场面深情又十足荒唐。从那一刻起帕德洛知道他们被骗了,或者说,麦德罗·埃斯科瓦骗过了所有人。

他既没有选择情人,也没有选择那架停在空港里的私人飞机。他逃向了港口码头的方向。帕德洛和他的特别行动组驱车追赶,最终在三个街口后将麦德罗撞停。

埃斯科瓦跌跌撞撞下了车,几乎是头破血流,但流血和鸣枪没能让他屈服,他弃车而逃,并幸运地逃脱了几颗毛躁的缺乏射击经验的新手子弹,这给了他最后的机会,他穿过了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服装街仓库,进入了港口的领地。

帕德洛的手枪为他准备了满匣的子弹,却无法随意地开枪,他们落入了埃斯科瓦的圈套,眼睁睁瞧着他逃入了码头工会名下的工人聚居区,根据工人联盟与联合政府在内战结束之际达成的协议,任何来自联合政府的子弹无法在港口的管辖范围发射出来,在这里每一颗子弹的射出都将换来雪花般的诉状与麻烦。

一想到这里,帕德洛只能更加谨慎,他左脚绕过右脚,竭力维持着平衡,像一只年迈得无可奈何的老猫般终于绕过堆满杂物的阳台,一串晾晒在高处随风晃动的内衣裤们随风飘荡,没有出卖他的行踪。

他经过空无一人的房间,经过正在流泪的房间,经过正在做爱的房间,家庭主妇吵吵嚷嚷的电视机掩盖了他的脚步,醉汉雷鸣般的鼾声掩下他的脚步,灯塔区一个个普通的,平静生活的午后同他擦肩而过。当帕德洛扒着公共水管的水泥凹槽往四楼下滑时,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属于小马可·卡杜洛的第一次入室盗窃是否也曾如此狼狈不堪。

他难得被自己逗乐了。

接着在四楼的阳台外延上,帕德洛发现了新鲜的血迹。

麦德罗在逃避追捕的路上受了伤,而血迹不会撒谎,血液是警探最忠诚的证人之一,滴落的重力型血迹指出了逃犯的方向,帕德洛沿着那一串血迹的指引追去。脚印跌跌撞撞,残缺破碎,接着又站定,滴落的血液凝成一个不大的血泊,更多的血迹糊在门铃上,像一个仓皇归家却忘带了钥匙的醉汉,脚印在原地盘桓着,彳亍着,像在等待一个回应。

于是他看见了那扇半敞开的门,从门缝里向内窥探,一位老妇人正坐在客厅的躺椅上酣然睡着,膝上还盖着一张毛毯。客厅里的电视上还放映着过时的儿童动画片,血脚印悄无声息地围绕着她转了一个圈,走进了房间。

帕德洛的心忽然沉下去,随即给自己的枪上了膛,他再次尝识接通呼叫器,信号波段在微弱地恢复,呼叫救援是更加虚无缥缈的选择。客厅里传来振奋人心的军鼓声,独眼的海狸船长站在船舷上,向着大海发出号令:“前进吧我的勇士们!”

于是帕德洛孤身一人走进了那个屋子。

帕德洛以标准的警戒姿势四下探查,在客厅里没有发现闯入者的踪迹,老妇人在躺椅上发出沉缓连绵的鼾声,海里船长仍在乘风破浪,血迹指引帕德洛向厨房走去。

更多更凌乱的血,挥洒在布帘上,喷溅在墙壁上,窄小的过道像是一座搏斗伤痕的展览馆,帕德洛瞧着墙壁上一抹被手掌擦拭开的血痕,颈后的皮肤骤然炸开细密的战栗,像是无端降临的预感。他察觉到一阵温暖的,潮湿的,带着霉菌般气味的风,若有似无地落下。

那是一个人的呼吸。

染血的喘息。

“如果我是你,就会从此刻开始准备遗言。”

帕德洛的枪口闻言迟疑了一瞬,谨慎地评估眼前的局面。一片血泊之中,埃斯科瓦手脚并用地钳制住一个比自己块头大上近三倍的大家伙,后者正在蔚为壮观地失血。而这位流血不止的可怜人质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在工人联盟的老朋友。

托比亚斯·马雷托。

这位铁打的汉子显然进行了一番挣扎,却终究不敌刀光削雪。麦德罗·埃斯科瓦一生中最为熟悉的事物便是毒品与死亡。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砍骨刀,拜这把刀所赐,托比亚斯身上伤痕累累,有几处刀伤几乎将他捅了个对穿,鲜血正汩汩地从他的肋下流出。

在看到帕德洛的一刻托比亚斯加剧了挣扎,这也使得鲜血从他身上敞口的洞里泉水般涌出。

帕德洛用余光瞄了一眼客厅里的情况,老妪还在深睡着,这真令人难以置信。他想不通如此激烈的搏斗竟然未能惊动一个熟睡中的老太太。

“帕德洛警官,别来无恙。”

托比亚斯被砍骨刀威胁在颈下,冲帕德洛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鲜血淋漓。

“如果我是你,我会在此刻开枪。”

“这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荒诞的笑意从胸腔根部蔓延,帕德洛止住了这莫名其妙的感受,尽管他十分清楚感受的来源。

“托比亚斯,你觉得这一切值得?”

他的枪口对着埃斯科瓦身上的伤口从上至下点数。

“从第一次见面,你就作了伪证。”

“你将执法部门置于事外,目的是为了当个英雄,成就此刻的…壮举?”

托比亚斯只是瞧着他,即便血流如注,也不妨碍这个强硬的男人将他的嘴硬贯彻到底。

“我说过,港口的问题,要由我们自己解决。”

“早在你们这群废物发现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他们通过港口贩毒。但这不是他们唯一的罪行。”

“他们毁了灯塔区。”

“他们玷污了我们的伟大劳动,用虚幻的精神诱惑我们的年轻人,让他们变成了在街上游荡的迷茫的灵魂,让他们满嘴主义与信念,企图在幻觉之上建立他们新的事业。他们拒绝像我们的父辈一样,将双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

“这些毒虫将港口变成了幻觉的输液器,让虚幻的种子乘着船儿去往遥远的大陆开花。”

“这些游击队的后代,时间已经向灯塔区证明他们终究不过是一群窃取伟大成果的小偷。”

“现在,我以工人联盟的名义向您骄傲宣告,在瑞吉的英明领导下,出卖工人们建设成果的叛徒们已经被清理,港口已经干净了。”

“眼下要紧的是,不要惊醒我妈妈。”

帕德洛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四肢纠缠得难舍难分的两个人,他仅用后脑勺就可以确定客厅的老妪还在睡梦之中。

“麦德罗·埃斯科瓦。”他说。

“现在我以联合政府缉毒署特别行动处的官员身份告知你已被捕,放下手里的刀,还可以活着听见你的宣判。”

“哦帕德洛。”

埃斯科瓦大笑起来。

“你应该听他的话,现在就开枪。”

“这样我就不用听一个只会躲在码头小酒馆里喝酒撸管的蠢货谈论什么远大未来。”

话音未落,埃斯科瓦报复性地死死抱住怀里被制住的大块头男人,雪亮的刀尖反复在他胸腹处戳刺,托比亚斯痛苦地失声大叫,却被一口涌出的鲜血哽在了喉头。

于是他听见自己的肌筋血肉在利器割剔下破裂如丝帛,血色迅疾地从这个钢铁般的男人的脸上消失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举起胳膊,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埃斯科瓦不断向他挥来的刀尖。一下,两下,带血的肉块随着刀身的抽拔飞出,是被割断的手指,数刀过后,托比亚斯阻挡的手只剩下掌根。

那实在是一柄好的砍骨刀,托比亚斯还记得妈妈将它从市场上买回来时是何等骄傲,她说只有用优秀的砍刀做出来的肉,才能配得上她强壮勇敢的儿子的好胃口。

托比亚斯发出一声大吼,沉重如山的身体摇摇欲坠如倾覆艨艟,就在他压向埃斯科瓦时,后者手中的刀柄已深深没入他的腹腔。毒枭想要拔刀,却发现手腕被港口工人牢牢地钳住,力量之大,宛如在港口之上起落无数的钢铁手臂。

“去死吧!你们这些蠢货!”

托比亚斯以肉身为樊笼,成功将毒枭困在身下。但埃斯科瓦不肯就此被擒,他双手握住刀柄,用力翻转,扭动,接着向上斜拉,更多匹布帛破裂的声音,宛如海水汹涌压进破裂的船舱的声音,那是每个水手最深的噩梦中会响起的声音。

刀终于抽了出来,空气中弥漫起磅礴的血腥与酸锈味,那是来自破碎的胃与胆的内容物的气味。这柄优秀的砍骨刀将托比亚斯一分为二,工人联盟的领头人在濒死之际看着港口的敌人将他如钢铁般钳制住敌人的手臂砍了下来,接着翻身从厨房的窗户上跌了出去。

“消灭我们的敌人,迎接一个新的世界吧!”

电视里的海狸船长举起了雪亮的钩子手臂。

极度的痛楚里,托比亚斯咬紧了牙齿没有发出一声响,血液不断在他的喉咙口翻涌,他发出堵塞的排气管般的嘶嘶气声。

血液似乎如同他诞生时一样温暖,他感到永恒将寂静的眠罩笼盖于身上,就在一瞬里,他眼里的空洞熄灭了。

古老的鱼类回到了更古远的深渊之中。

帕德洛的枪声紧随着翻窗而出的埃斯科瓦响起,一连数枪如霹雳惊雷,客厅里的老妪终于发出了一声惊叫,从摇椅上跌落下来。

“废物精英警察。”

濒死的幻觉里,托比亚斯瞧着飞身追出的联合政府官员,发出了一声远古鱼类的冷笑。

帕德洛连滚带爬地跳下了三楼的阳台,又顺着遮阳棚一路下跳,接着一个翻滚落到了街上。

通讯器此时终于全面恢复了工作,帕德洛朝着对讲机里大吼大叫,确定了自己的位置,他们正沿着凤凰西路支路一路狂奔,那是一条狭长的,几近荒芜的小街。

事实上,如果埃斯科瓦有足够的体力和寿命支撑他继续跑下去,那么他将会发现这条自珍珠宫一路西行的破旧老街最终会将他领向旧城区的海边,在那片早已被遗忘废弃的灰色沙滩上,他曾经捡拾过自己人生中第一块遇难的海船遗骸,海水和死亡在坚硬的冷铁上留下了森然的拍击痕迹,那块变形的金属板为他在当日的市场上换来10个硬币的报酬,他用那10个硬币为自己买到了一份腌鱼三明治,还有一杯放过了气的酸啤酒。

那是他人生最开始的故事,也是他极力想要遗忘的,如今他狂奔在凤凰西路支路的尽头,与他忘却的旧日遥遥相对。

埃斯科瓦已经没有了退路,他受了太重的伤,托比亚斯在他身上同样留下不可小觑的反击,从四楼阳台而下的一路翻越摔断了他的一条腿,在飙升的肾上腺素影响下,他竭尽全力地飞奔想要摆脱身后的帕德洛,但终究是强弩之末。

他渐渐地慢了下来,渐渐地落回了一颗子弹理想的射击距离,追在他身后的帕德洛扣动了扳机,胜利近在眼前,几颗子弹就可以结束一切。

帕德洛的心脏几乎快要冲破胸腔,冲击着他不断加速,更快,托比亚斯的鲜血在他们身上不断挥洒,他的子弹几次擦过埃斯科瓦的身体,埃斯科瓦踉跄了一下,迟疑的片刻,帕德洛再次扣动扳机。

最后的致命一枪击中了埃斯科瓦的后背心,他像是被惊雷劈中般愣怔在原地,血色在他背后迅速蔓延。埃斯科瓦试图转过身,但腿先一步失去了重心。

埃斯科瓦跌倒了,他摔倒在街头,也许再跑过一条街就可以回到海边,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尘土与鲜血弄脏了他身上价值百万的衬衫,如今他变得和破布一般没有区别。

帕德洛喘着粗气走上前,屈膝蹲在他旁边,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颈侧检查脉搏。

埃斯科瓦直瞪着双眼,呼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他的眼中渐渐倒映出了天空的颜色,那是两汪清澈见底的蓝,和从四千八百英尺上空俯瞰所见的一样,是他一生还未来得及见到的蓝。

他忽然无法记起年少时在海滩上拾荒的岁月,那时的海是否比此时的更加蔚蓝。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其中有他熟悉的面孔,有活人,也有死人,他看见了约翰·罗德鲁斯,后者朝他微微一侧头,告诉他是该走人的时候了。

“荼拉埃女神,我的星辰,我在这里。”

“就像潮汐往回…”

“一切都是无尽的死和遗忘。”

帕德洛收回探出的手,埃斯科瓦发出一声哽咽,抽搐了两下,咽了气。

尖啸的警笛在他身后响彻天际,亡者的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闪光灯闪烁不断,赶到现场的警员开始熟练地作业,好像眼前不过又是一个寻常的凶案现场。

走神的片刻里,帕德洛感到肩膀被谁撞了一下,不轻不重,像是熟人开的一个玩笑。

他循着回过头去,却看到身后忙碌工作的警员,没有他熟悉的面孔。

一阵风不偏不倚吹过。

帕德洛·卡尔洛斯忽然想起了这是马可生前最喜欢和他开的作弄玩笑。

他转过身,目送着那阵相熟的风扶摇而去,拂过死者的面容和地上未干的血,拂过哀哭不止的四楼阳台,拂过圣马丁大街上即将凋谢的杜鹃花,拂过尚在寒春,也许永远不会晴朗的旧工业区;接着拂过港口那些起落不止的钢铁手臂,就像告别情人臂弯。风永远离开,离开莱茵特里岛,离开整片充满遗忘与失落的大陆。

然而风终究没有忘记在帕德洛的脸颊上留下最后一吻,他闭上眼睛,流连在这转瞬即逝的爱欲里。

直至口袋里的通讯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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