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works, stories,and outdated fantasies.

无知是福

十八 ·

那是西林·林奇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灯塔。

沉落在沃瓦岗纳大陆架上的骷髅鸟的眼眶中,一尖白色蓝顶的圆锥形建筑,入口是一扇洋红色的门。圆胖的灯塔立在青天白日的岸尖,白得憨傻,蓝得天真,洋红色的门则让人不得不开始怀疑眼前的灯塔是否应该是属于此世界的存在。

他从距离地面四千八百英尺的高空俯瞰,贴在舷窗玻璃上的面颊颇为扭曲,鼻尖下方的玻璃糊结一片缀着水珠的雾气。莱茵特里岛。他在旧日的旅行杂志立偶然瞥见,他和米歇尔一度幻想过的蜜月旅行之地。

他的眼前是一片蓝得发青的海,这是他梦里出现过最为鲜艳的颜色。

海水是那样清澈,他几乎可以看清沉眠在岩石架上的细细白沙,还有摇曳的海生植物与游鱼,海是那样的蓝,像一汪无边际的空镜,倒映着万千斑斓世界,哄骗着,吸引着,引诱着他走进那空无一物的空里。

客舱广播响起,他们在冷漠的报送中不断下降。

不断下降。

继续下降。

蔚蓝色的天空不断旋转,眼前的大海像一张巨网,不断向他逼近;接着张开怀抱,冰冷汹涌的海水拥抱了他,进入他的鼻腔,耳道,口腔,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一声,他的鼻腔闻不到咸涩的海水,只有无边际的苦。

在蓝色的近乎透明的海水里,他看见一双小小的手,穿过破碎的阳光和晃动的水波,轻柔地将他抚摸,西林随之变成了一条游弋的鱼,在孩童的指尖下,惊惶无着四处摆尾,努力摆脱命运的戏弄。

这是他的命运,充满伤心的故事与无聊的酒后玩笑,每一次的清醒是下一次迷醉的回神。于是他努力泅渡,试图回到重要性诞生的一瞬间,直至发现那里空无一物。

如同一场尚未诞生就已夭折的雪。

那是西林·林奇在灯塔区做的最后一个梦。

海水从他身上缓缓退去,他恢复呼吸,回醒过来。

四周的一切都在旋转,旋转,仿佛醉汉脚下的世界一般旋转个不停。音乐震耳欲聋,桌上几只剩了酒的杯子昭示着一场冗长对话的无疾而终。他问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样的回答?当他终于忍不住倦意上涌两眼一翻昏睡过去之后,那人在座位上幽幽喝完剩下的酒,并留下了几张旧钞票权当表示。

花花绿绿的纸币沾了酒液,走了气的啤酒颜色看起来和隔夜尿没什么区别。

他的脑仁极力在失重的眩晕中找到降落点,他试图想起那些对话,同他交谈的人,隔着迷醉的记忆隐约想起来他们有男有女,大多都是本地的年轻人。他想起来自己找来了很多寻人启事,眼下它们都躺在桌面上充作杯垫,融化了的冰液同酒水一起将启事上的面孔融化。

谈话的结果大多乏善可陈。失踪的年轻人太多,在酒馆里,每一个匆匆的过客都不值得更多的关注,唯一的收获也许是从本地的年轻酒鬼这儿了解到了一些实用的流亡路线以及伪造身份的方法——这些都被西林认真严肃地记录在了他的派遣监视官笔记上——除此之外就是各种主义,理念各异的本地社团,还有吵吵嚷嚷的辩论,如今在宵禁的影响下他们失去了夜间辩论的场地,只能转战地下酒馆。

在西林烂醉的意识边缘里,他见证了绝对自由主义与新自由主义针对47法案的激烈辩论,也终于见到了无罪主义的拥趸者——他们坚信星辰女神荼拉埃将在本世纪末降临,用死亡与遗忘解救许多被囚困于此的灵魂。

西林还想再问些什么,意识却先于肉体更不争气地逃逸。等他再醒过来时,他的桌子边只剩下了一个瘦小的男人,顶着一只鸡窝头,他的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颇为得意地将杯子里不属于他的剩酒一饮而尽。

“她抽到了梅花9。”

“谁?”

瘦小的男人朝桌面上的寻人启事努了努嘴。

“她。”

“那时她独自一人来的皮吉特街,伤心难过极了,手里拿着一张寻人启事,同你一样。”

“她坐下来抽了我的牌,星辰女王在上,牌读懂了她的心事,星辰女王也执行了她的意志。”

西林·林奇看着手里的扑克牌,黑色的梅花9,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断擂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极度克制下的兴奋里微微扭曲,靠近真相的强烈预感不断在他头骨上砰砰冲撞。

“执行星辰女王的意志……是什么意思?”

“法纳比?”

“我抽过你的牌,一张国王,K,红桃K。”

“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嘿!”

西林·林奇回过神来,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手里燃出一截指长的烟灰骤然跌落。

“你还好么?你一直在盯着手里的扑克牌。”

西林·林奇这才清醒过来,真实地。他再度将视线投向手中的牌,红桃K,距离上一次出现已经过了整整三天,酒桌旁的人来了又走,留下几枚硬币数个杯子,还有一些不清不楚的答案。

他再也没有见到过法纳比,而灯塔区甚至还未来得及为他准备好寻人启事。

西林努力睁开眼睛,终于看清眼前的一场梦中梦:如今环坐在他身边的是三个正襟危坐的警员,虽然穿着便装,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比胜利日的床单旗帜还要紧绷。桌上的咖啡全然冷却,黄油从面包胚中湿润地浸出。无人真正参与饮食,所有人的双手都保持垂放在桌下,局促得好像第一次参加多人相亲会。

除了相亲会不会将武器藏在桌子下面。

今天是行动的日子,整个缉毒署特别行动处将在首都区派遣监视官的注视下,对逃亡的塔利集团首领麦德罗·埃斯科瓦进行追捕。

西林·林奇的存在,是确保整个行动和部署仍在联合政府的管控下,不会节外生枝。

西林挺直了脊背,身上荷重的防弹马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也许是第一个在重大缉捕活动前依旧喝到烂醉的警探。

他们蹲守在距离麦德罗·埃斯科瓦藏身的住宅仅有一个街口的咖啡馆里,借着咖啡馆巨大的转角落地窗得以观察东西两条街的宽阔街景,他们的任务是在麦德罗·埃斯科瓦现身的第一时间进行跟踪,成为抓捕这位极度危险的罪犯的第一道网。

街上时不时有人经过,晨起采买的妇人,缓慢行步的流浪汉,间或有几个吵吵嚷嚷的年轻人跑过,口中大喊着“灯塔区永不沉没!”,随手向空中扬起一落传单,引起了一连串的哨响。

西林·林奇的思绪随着那些纷纷扬扬的纸页落地,突然想起来自己的通讯器还没有开。

他们在四天前曾收到来自一条举报线索,线索将麦德罗·埃斯科瓦的藏身处指向了城内的一处暗娼居所,在那里工作的女人自称是麦德罗·埃斯科瓦的众多情人之一,在他彻底成为通缉犯四处逃窜之际,她出于万分的柔情与怜悯收留了重伤的埃斯科瓦。

爱使得一个吝于抛头露面的女人勇敢走上街头,走进药房,购买了大量的纱布与抗生素,还有阿片类药物。她无法提供来自医师的处方,一个劲地坚称这是为了处理家里宠物的“意外情况”。这位情人在药房留下了异常慷慨的小费,而药房在收下这笔钱后,转身报了警。

从垃圾堆里翻捡出的针管和沾血的纱布来看剩余的药品已然消耗殆尽,警察们在赌,赌今日的女人是否会再一次走上街头,给予他们破门而入的机会。又或者麦德罗已然厌倦了躲藏,想到了比不离不弃的坚贞爱情更加吸引人的东西——一架停靠在灯塔区机场空港里的银色湾流G650。

时间临近十点,闹市区的街上人流熙熙攘攘。监视小组在视野极佳的转角落地窗后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用尼古丁消磨意志力的松懈,抵抗时间徘徊带来的荒诞。

对讲机里再度传来帕德洛的声音。

“先生们,此时来上一杯加浓咖啡也许不是个好主意,除非你想在一会儿的追捕中考虑是先开枪还是先解开裤链。”

几声干瘪的笑声,如廉价咖啡般被过分稀释的幽默,各处拿起对讲机汇报起了情况,也有人在其中插话,那个女人今日有多大的概率会出门。

帕德洛在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我们在用真爱打赌。”

有人发出冷笑。

“又或者他们会手牵着手,像一对备受祝福的恩爱夫妇般,一同走向药店?”

“请让我提醒你们。”帕德洛的声音在对讲机后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也许是你们一生中唯一一次能够近距离看见麦德罗·埃斯科瓦,并抓捕他的机会。”

“先生们,我希望你们都清楚应该向谁开枪。”

西林在对讲机里天南地北的对话中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窗外,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隔着一条街,街对面地红色电话亭里,他看见了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年轻面孔。

他戴着浅色的墨镜,穿着无袖背心,白皙的两条胳膊如女人的大腿一般,在阳光之下直晃人眼。

他在打电话,手势轻佻,笑意盈盈,姿态简直同那天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蓦地抬眼对视,像是察觉到了西林注视的目光,透过电话亭,穿过人群,穿过马路,隔着咖啡馆深色的玻璃,直白无比地望进他眼底。

仿佛他本来就在等待着这一刻。

那张鲜嫩如玫瑰花般的嘴唇一张一合,像一个充满暗示的下流形容。

危险的形容。

西林听见自己血液凝结的声音。

像一张出乎意料的扑克牌,从命运的洗牌中掉落。一种强烈的预感降临在西林的身上,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搞不明白他们哪儿错了,男孩此时此地的出现是如此意外,而西林的直觉告诉他这并非巧合。

西林·林奇站起身来,含蓄而委婉地表达了自己要去解救膀胱之困。他借后门走出咖啡馆,穿过络绎人群与车流,引起一路高声鸣笛和热情咒骂却置若罔闻,他的视线牢牢放在电话亭里的男孩身上不敢离开。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警探,有近十年的时间他奔跑于街头,那些被他丢进监狱里的罪犯大大小小加起来可以组成一个小镇,他们将咬牙切齿地票选西林·林奇作为他们的镇长。

换句话说,他知道自己正面对着一个狡猾的罪犯,尽管他的大脑此时还不足以分析出男孩儿真正的罪行是什么。

在距离电话亭还有三步之遥时,他停了下来,从腰侧掏出了配枪。

与此同时,对讲机里传来帕德洛急迫的指令。

“目标已经出现,我重复,目标已经出现。”

“各小组按计划行动。”

“立刻行动。”

“马上!”

电话亭的玻璃上映出一行人匆匆奔出咖啡馆的身影,西林打开保险,上膛,肌肉记忆使他快速进入状态,虽然醉气醺醺,但他不会放任眼前的猎物逃走。

埃斯蒂在他的视线里泰然自若,仿佛是为了印证西林所有的猜想,他挂上了通话中的电话,电话的另一头已寂静无声。

男孩高举着双手,施施然从电话亭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西林熟悉的那种笑容,曾经看来风情万种,如今却面目全非的笑意。

“你不会开枪的,警官先生。”

“这不是儿戏。”

西林举着枪,向他走近了一步,像在告诉男孩自己手握着致命的武器。

“这也不是什么儿童玩具。”

男孩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如至死靡他的游禽,他嘴唇一度在西林身上游弋如花瓣,他是如此适合于爱情的造物,却无往不与谎言和背叛关联。

“你不舍得,西林。”

西林紧握着枪,却在心底感到类似中枪的震痛。

“是你给了我线索,关于塔利集团和港口的交易时间和地点。”

“你来自旧工业区,那个被遗忘的地方,你恨透了港口不是吗?可即使这样,你还是日复一日游荡在码头附近,靠唱歌卖身过活。”

男孩牵动嘴角,对于西林的指控没有任何反应,熟练的表情倒像是在安慰一个全然心碎的情人。

“警探先生,告诉我,我们之间是否曾拥有过一个足够销魂蚀骨的良宵?”

“……”

西林无言以对。他的男子气概正在原地愤然跺脚,而他无能为力。

在他的脸上,男孩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那就很好。”他嫣然一笑。

“再见了,西林。”

说完这句话,埃斯蒂便如同一只鸟儿般灵巧地跃入人群,迅速消失在层叠人影中。

西林一如埃斯蒂预言中般无法扣下扳机,他的身体全面背叛了意志,为着一个卑劣而懦弱的原因。他将枪别回腰上,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除了追赶,这是他唯一得以救赎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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