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
那是西林·林奇第一次看见真正的灯塔。
他像是回到了那一个时刻,重要性诞生之前,美梦成真。世界是一汪温暖的羊水,承托着尚未成为的西林·林奇,在母亲般近乎永恒的怀抱里轻轻晃动。他是一截尚未落下的烟灰,一场尚未成形的雪灾。他漂浮在距离天空四千八百英尺远的海水之间,看着头顶的银白色飞机流星般划过,机舱里的一名乘客此时正全身心地贴在舷窗玻璃上,俯瞰着眼前一整片他从未见过的蔚蓝大海。
阳光在海水之间泛起碎金般的镜光,西林的视线隔着玻璃般的海水摇晃不已。于他相隔不远的海面上,一艘登陆艇正缓缓向海岛的方向漂去,橄榄小艇里的士兵歪戴着钢盔,泥泞的泪水干涸在年轻的面庞上,向他投来平静的一瞥。
“欢迎回来,西林警探。”
西林努力睁大双眼,终于看清眼前起伏的不再是旧日战争的残影,而是来自联合政府的救援艇:小船们三三两两地歇落在徐缓的浪头上。船身上的七星白铃兰标识在水面的映照下粼粼闪光——象征着永不衰败的理想与七种美好品质,在太阳的镜像中重叠映照,仿佛海上盛开出一片白铃兰。
他还想看清些什么,眼前却被一双宽厚手掌遮住。于是他闻见了手指上的香烟焦油味,熟悉的,骆驼牌,还有硝烟的涩。他知道帕德洛·卡尔洛斯一贯只抽同一个牌子的香烟。
他的眼睛在人为的黑暗与手掌的温度里渐渐适应,过了一会儿,想是都察觉到这举动有些过于亲昵,两位警探识趣地从这亲密动作里各自撤退。帕德洛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小心翼翼将眼镜安稳架在了西林的鼻梁上。
借着深色的玻璃,西林看清了小船上的人:尤金,塔玛拉,来自特别行动组的人,还有其他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队员,以及戴着袖章的医疗援助队员。他们打量自己的眼神克制又谨慎,就好像看到了本世纪第一个活制木乃伊。
几乎不用看他也能知道自己当下的处境,浑身多处打着石膏,两只手腕整整齐齐扎了两排针头,比几千年前受刑的那位好不到哪里去,更糟糕的是,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下半身的存在。
他遭到了虐刑,毋庸置疑的,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那个疯子男孩还骑在他的身上大肆动作。他的胯骨也许碎了,早就碎了,而吸食了过量毒品的小疯子不会感觉到身下的人早已是失去神经反应的一堆肉。他失血过多,性器疲软,制造一切惨烈场面的罪魁祸首正在幻觉的巅峰里,全然察觉不到身后的枪响。
西林发自内心地想要关心自己的屁眼和下体的健康情况,但语言如同织乱的毛线球,缠绕了几番最终作罢。
他表情复杂地看向帕德洛,他的临时搭档,后者抿嘴思考的样子预示着他的字斟句酌,以西林和他相处短短几个月所产生的了解来看,帕德洛的字斟句酌比他的直言不讳更具有伤害性,
更何况没有人会拒绝在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场面里说上一句令人刻骨铭心的玩笑话。
“如果你要对我的屁眼伤情做出任何评论,帕特,我发誓会把你说的每一个字儿都写进我的派遣监视报告里。”
不知道是想到了那只伤得惨烈的屁眼,还是那份根本还没写上一个字的派遣监视报告,帕德洛·卡尔洛斯深沉的浓眉大眼忽然弯成两个圆弧,语气轻快地回了一句“收到,长官。”
他快活极了,露出两只齿尖的样子在阳光下像是某种神气骄傲的犬科动物。他简短地讲起抓捕行动之后的故事,当他们筋疲力尽,带着伤痕、汗水,与打空的子弹回到缉毒署,却发现老阿莫斯比想象中的愤怒更加暴躁,紧接着他们得到消息,来自首都区的派遣监视官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失踪了。
“你像幽灵一般消失得毫无踪迹。我们搜查了你的公寓,你常去喝酒的地方。人们都记得你,西林·林奇,一个酒醉的疯癫的警探,可没有人说得上你到底去了哪儿。”
“第四天的时候我们发出了寻人启事,和所有那些下落不明的人一样,这时候我想起你说的调查方向,我知道你一直在调查,不会轻易放弃。”
帕德洛告诉西林,是他的通讯器救了他的命,那玩意儿自从他离开灯塔区后就失去了信号,却又在他登上哀泣崖的之后断断续续地接入了波段。
“我们赶到的时候,这小子正和他的战利品们享受狂欢,你也是其中之一。”
“乔纳森·法纳比的尸体被找到了,还有很多无名氏。教堂前院和后院的空地里累计挖出了七十二具尸骨,地窖里的骨头更多。”
“那真是……骇人听闻的场景,我很高兴那时的你还在深度昏迷之中。”
“我们留了很多人在岛上,包括西蒙,他们会将所发现的尸体一一记录好,和灯塔区所有登记的失踪人口进行比对。”
“考虑到尸体的数量,还有白骨化程度,我们合理怀疑这里是一个有组织有年代的杀人集会地。也许我们能找到一些五三年的受害者,但这绝对不是我们所期待的。”
“你立了大功,西林警探,这是一桩令人震惊的严重罪行。”
西林没有接话,他动了动手指,想讨根烟抽,用来打断他正在想到的,和将要想到的东西。
于是帕德洛在医疗组成员充满谴责的目光里点燃了一支骆驼牌香烟塞进西林的嘴缝里。
西林从善如流地接过香烟,他人虽然废了大半,但不妨碍嘴部的肌肉灵活地控制烟嘴的位置与发音器官的配合。
感叹含混在烟雾里囫囵个儿吐出。
“难以想象。”
“沿着证据与线索推理,却在尽头看见这样一张脸。”
“他看起来甚至不忍心伤害一只蝴蝶。”
“他利用了毒品,还有迷信。”帕德洛适时地打断他。
“是‘他们’,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乔纳森·法纳比是他们的同伙,也是受害人。”
“他失控了,西林,显然他和法纳比一样拥有自己的位置,但最后因为某种原因他失控搞砸了,有证据显示一切都是有预谋有组织地……我们相信在这孩子身上还有更大的阴谋。”
“我们在找到你的时候,你体内的荼拉埃含量可以称得上致命,只要再多一毫克,那么就…”
西林再度吐出一口囫囵烟,截住帕德洛的感叹。
“那孩子死了?”
“各种意义上。”帕德洛点了点头。
“西蒙已经在着手处理他的尸体,尸检报告最快今晚就能得出。”
西林没有接话,焦烟在肺叶里翻滚着伸出触角,被打断的念头与烟丝缠绕难舍难分,他反复琢磨着个中的区别,只要一毫克,只有一毫克。
他本可以的。
帕德洛的目光落在西林的脸上,他的眼神平和而宁静,将西林从他的思绪中打捞出来。西林刚想到尸检报告的事情,却从帕德洛纹丝不动的眼神里读到了另外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已经无法再回到灯塔区,也无法再读到那份尸检报告了。
西林摘下了墨镜,看向晴空碧海之外,浮游在天际线尽头的一脉灰线,陆地的痕迹。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墨菲斯,那儿是联合政府控制区。”
帕德洛告诉他。
当他在荼拉埃制造的幻觉迷宫中徘徊游荡之际,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灯塔区如今的实际控制者是工人联盟,瑞吉·桑切斯下周一将以竞选人的身份代表灯塔区参加新一届的大区选举。”
“墨菲斯的医院已经给你备好了床位,直至完全恢复后,你将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返回首都。”
西林仍然看着海平面,灯塔区的方向,他对大区控制权更替一系列的事情态度冷淡,甚至称得上无关痛痒,但现实的情况也意味着,他的案子结束了。
贩毒集团已经消灭,他们还揪出了一个变态的异教组织。警官们成绩斐然,功勋卓著,已然拿到了想要的一切,灯塔区将不再需要来自首都的监视,是时候离开了。
“很快你们就要称呼他为‘总督’大人。”
“当你们这么做的时候,瑞吉就会告诉你,请称呼他的爱犬为‘议员’先生。”
帕德洛轻笑一声,像是在配合西林尖酸刻薄的嘲讽,他并不知道西林与一只素未谋面的狗的恩怨情仇,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平静的视线像是注定要流逝的河水。
“西林,你打算就这样僵着,直到我们说再见?”
西林知道那个时刻终究来了,近在眼前,避无可避。
他费力地用仅能活动的手指勾动,在衣料和绷带间层层摸索,凭着记忆摸寻到了那枚金属环。他不知道那枚戒指是怎么还在那儿的,失去意识前他一直紧紧地将它握在手里,而极度迷幻的混乱中他的潜意识还是操控着西林将戒指藏到了自己全身最不易被翻检到的地方。
于是眼下,在一干人的注视下,西林颇为尴尬地将戒指掏出来,戒指上除了他的体温之外还有浓重的酒精味,他以一种诡异的郑重感将那枚婚戒放回帕德洛的手心里,并祈祷对方不会因此流下令他百口莫辩的眼泪来。
帕德洛的神情如细沙般缓缓沉落,他接过了那枚戒指,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西林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戒指的温度和气味拜他所赐已经面目全非,可帕德洛的指尖虔诚,近乎顶礼膜拜般触摸着那枚戒指,直至某一条划痕终于与他相认。
最终帕德洛将戒指收拢于掌心,捏了捏西林的指尖,算是确认了。
“如果这是求婚,那你绝对是个蹩脚的追求者。”
帕德洛的鼻音泛着酸涩,借着哄堂大笑擦去眼尾溢出的水液。
后来他们难得和平地并肩靠在一起坐了会儿,像是一对历尽艰难跋涉获得了片刻安宁的旅人。
在驶出灯塔区控制海域五英里后,他们见到了灯塔。
矗立在礁石堆之上,纯然洁白的造物,像是从未被海水泥土或是青苔侵扰,圆胖的灯塔头顶是一顶深蓝色的圆帽,白得憨傻,蓝得天真,灯塔下方的入口处是一扇漆成洋红色的门。西林·林奇盯着灯塔看了很久,想不通在这样森然的世界里为何会存在一个可爱得全然无用的灯塔,更令他难以放下思索的,则是那扇红色的门。
他想着,如果是米歇尔在此刻看到这扇门,一定会提出要爬到礁石堆上去看看。
“为什么那儿有一扇门?”
“它为什么是红色的?”
“它看起来真令人好奇,像是要通往另一个世界。”
没过多久西林想明白了,一切都是缺乏重要性在场的存在,门不会通往这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存在是空旷的,且边界虚妄。
于是他发自内心地告诉帕德洛,在2月23号的港口码头,消失的半小时里,他在强烈的幻觉里看见了自己从未出生过的孩子,在他的怀里,他们一起看了也许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的月亮。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故事,帕德洛,你我一直以来调查的,是同一件案子。”
“一切无关乎马可的死,米歇尔的死,还有艾米丽。”
“我们无法放手的是他们为何会死。”
“这是我们破不了的案子,帕德洛,就像你永远无法前往那间仓库。而我永远无法丢掉那瓶该死的营养补剂。”
“我们也许永远无法接受的真相,就是造化弄人。”
“还有案子等着我们……帕特,你会放弃吗?”
西林·林奇在温暖的阳光和摇曳的海波中闭上眼,静静地驶过旅行杂志中的灯塔,他开始做梦,他梦见了很多梦,在灯塔区的,在首都区的,所有人的梦,昨日的梦,以及尚未到来的今日的梦。
他梦见在进入浩瀚大海的最后一块礁石上,沉睡着玛丽安·吉布斯,每一次月升与潮汐经过,都将在她坚定的脸庞上留下吻痕。
帕德洛的手掌不断抚过他的额前与鼻心,像是在确认他的呼吸。
于是西林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笑话,一个好的幽默。在昏翳的视线里人们环绕着他坐下,医疗救援组的队员们个个忧心忡忡,即使最温柔的海浪也无法冲散他们眉头郁结的疙瘩。
他感到这是个讲笑话的好时机,他的一生里将不会再有更合适的时机能让他这么说了。
西林·林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愉悦又俏皮地说。
“好了各位,准备好你们的眼泪。”
“现在可以开始我的葬礼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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