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works, stories,and outdated fantasies.

无知是福

二十 ·

黑色的海浪淹没了他。

西林熟悉这种近似溺毙的感觉,肺叶与鼻腔内充斥着清苦致幻的水液,他仿佛一颗漂浮在苦艾酒中的青橄榄,在摇曳的幻觉之海中浮沉。

他的前后还有几艘一模一样橄榄般的登陆艇,相隔在数头浪峰之后,于风吹雨摇中艰难地靠近岸地。

林奇紧紧抓住小艇两侧的扶手,任由豪雨浇湿了他的步枪,浇透他头上的钢盔,雨水顺着钢盔上被击穿的弹孔流进去,淋湿他制服外套下的衬衫,左胸前那块用亡者的布料缝上的豁口吃进了雨水,便源源不断流出旧日的血液来。那时的林奇不知道,世界上一切的水都是一体的,天上的雨可以同身体里的血流作一处,从一颗心脏里流出的血终会在另一双眼睛的眼眶里翻涌。当他将枪口瞄准年轻的游击队员时,那年轻脸庞上的眼泪同落下的雨一样苦涩。他的鼻腔里充满了馥郁清苦的味道。那是浓重的悲伤。亚博斯蒂·林奇就这么知道了眼泪的名字。豪雨浇湿了枪管里的火药,于是敌对的子弹穿过了他左侧的胸膛,那里死亡早已提前留下标记,血液在流出前就已经染红了不祥的布头。

西林从摇晃的橄榄舟中翻身下来,从左胸口掉出的黄铜子弹上布满了青苔,他漫不经心地将那块变形沾血的金属块丢进垃圾桶,如同丢弃一个不该存在的旧梦遗物。床头的日历式闹钟翻过一个时间:7:30AM。他听见咖啡机的低鸣声,米歇尔正在厨房准备早饭。

“我可以吃些你的营养剂吗?”“你知道,就是你放在茶几上,常吃的那一瓶。医生说里面有些营养元素对宝宝好。”“行吧,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但它让我感觉好多了,而且不再想喝酒了。”“那真是太好了,它尝着真像花蜜儿一般甜。”

今天我要开车去邻镇开庭路上注意安全我会想你和孩子的你知道我已经想好了无数个名字比如什么比如安吉尔安吉丽娜艾米莉艾米利亚可你想过我们的孩子也许会是个男孩那样也很好不过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孩儿将令我直升天堂会的西林一切都会如愿的你不是已经在天堂了吗

他俯身吻过妻子那一侧的床单,在上面闻见了清冽的苦涩与潮湿,像一场无尽的雨水最初藏身的地方。然后他挺直了脊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再次整理黑色的领带的位置。出殡的那一天同样阴雨连绵,他往棺材中抛下一枝花,过于醉酒的大脑一时无法分清那布单究竟是妻的裹尸布抑或是承载他们无数欢爱的旧床单。也许上去一闻就可以知道,他的前额叶如此推理,于是他跌进了棺材,带着泥土和雨水跌入亡者的怀抱。他的朱丝缇缇雅女神雕像破碎了,人们用稻草和布条拼凑一个女人的轮廓,却无法将她的皮肤找回,大部分的她消失在火里,包括子宫和尚未降生的孩子。那是一场惨烈的车祸,警察说,银色奔驰车与货运专列相撞,燃起的火焰在公路上整整烧了一天一夜。她本该停下的,警察说,那是一个开阔的路口,可她满面笑容地加速冲了过去。

他将呕吐物留在了床单上,无穷无尽的苦味,气味就像高速公路上燃烧了一天一夜的大火。他最终挣扎着从米歇尔的棺材里爬了出来,同时将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那里。他赤脚走在潮湿的满是露水的青草地上,黄铜子弹从他的胸口掉出,草地上到处开满了蓝色的小花;西风从豁穿的洞口吹进心脏的深处。他的鼻腔里依旧弥漫苦涩的气味,从荒凉深处吹来的风猛烈地打在他身上,将盐与灰烬吹入他身体的每一处空隙,他的身体里泛起细密苦涩的泡沫。他是屋檐下风干的咸鱼,桌上被遗忘的啤酒。待他回过头,看见从自己身体里泄漏的盐粒雪一般覆盖了开满荼拉埃的荒原。

他行走在满是露水与幻觉的荒原之上,宛如一具正在寻找可供附身之处的无壳灵魂;一整个海洋在他的头顶翻涌,黑色的海浪卷起大大小小的漩涡,漩涡不断碰撞,拉扯,于是天空中布满了纠缠不停的黑色的眼睛。

他看见西面天空中最明亮的星辰消隐去了光芒,一颗黑色的星星从海的深处升上来。星辉落下之处照亮了旧日女王的王座,王座之上空无一人,犹如一座空冢。

他在悬崖之下看见了自己泡得发胀的尸体,面色苍白,眉目紧闭,手指的每根指节都肿大得离奇,他看起来和一个在浴缸里不慎将自己淹死的酒鬼没什么区别。但西林不知道,也无法想起真实的死亡是如何发生的。

遥远的海面上回荡着女人的长哭哀泣,肝肠寸断,哭声在嶙峋的黑色巨崖上绝望拍击,怒涛不绝。西林的遗体像一个遗落在下水道的儿童橡胶玩具,不断被海浪拍在礁石上:率先脱落的或许是手,接着是另一只手,左脚在腿骨离开躯干前早已不知所踪,生殖器则是更早就被吞入鱼腹,直到头颅也沉入海底,直至彻底支离破碎。大海完成了回收再生。

西林最后向自己看了一眼,心中为不能打捞回自己的尸身而感到遗憾。

他转身向黑色的星星落下的地方走去,充满遗忘与死亡的旧日女神的降临之地,一座三角形的黑色教堂正在等待着他,纯然的黑色,仿佛所有的光都殆尽其中。西林将手放在黑色三角形教堂的门上,随即看见自己的指尖失去了颜色。

他的指头消失了,尽管西林仍然能感觉到指头们的存在,却不能够触碰与抚摸。他用无形的手指推开了教堂的门,听见了纸页纷飞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他面前翻开了同一本书。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见了一张张寻人启事,来自灯塔区的寻人启事,他看见了马可·卡杜洛的寻人启事,玛丽安·吉布斯的寻人启事,乔纳森·法纳比的寻人启事,还有他自己的,西林·林奇的寻人启事。

落款时间是七三年六月十四号。

所有失踪的人们,还有来自遥远大陆上,被遗忘的失落的时间里,所有被放弃追寻的答案。

在所有书籍的中心,无穷无尽的寻人启事的尽头,一个有着白骨鹿首的年轻人坐在火焰旁边,他的手里是一叠推翻的扑克牌,从梅花到方块,国王到士兵。每取出一张牌鹿首青年便用手中的匕首将牌撕裂,然后轻飘飘地,将手中的牌的残体丢进脚边饥饿的火中去。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白骨之后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一阵难以言喻的挛动从身体的深处涌起,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西林开始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与潮湿,泥沼般与他相贴;接着是嗅觉,他闻见了血的气味,他最为熟悉的气味,温暖的铁腥味在鹿首青年每一次手起刀落间愈发浓重,他的视觉也恢复了,他看见桌上的扑克牌是一片片扭动不已的皮肤,被细骨枝子般的手指捏住了丢往烈火中,在他的听觉回路上传来惨烈的叫声。

西林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致幻剂终于失效,真实世界逐渐在他眼前恢复面目。他的心跳加速,眼前骇人的画面分分秒秒都在悖逆他的认知,喉咙不受控制地发紧;他听见来自身体里的巨大回响——那是他的血液正疯狂地冲击管壁,在胸腔深处共振处发出的沉重回声。

西林像一只绷紧了脊背的猫,而恐惧伸出指尖,在他的脊背上轻轻挠了一下。

“啊————!”

身体被撕裂的痛楚让他惨叫出来,他终于闻见了自己的血的味道,温暖的,陌生的,和世界上所有的鲜血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濒临昏厥的混沌视线里,他看清自己像一张渔网般被横展开,呈大字绑在床上。

鲜血不断从他的下体渗出,他的身体不断被塞入体积更大的东西,西林几乎不敢去看自己遭受了什么,他的屁眼这会儿感觉像是被塞了一座灯塔般疼痛欲裂。

他不断闻见自己的味道,血味,汗味,还有因极度疼痛而失禁后的溺物,所有来自他身上泌出的物质浸透了身下的床单,在这张陌生的眠床上他闻到了更多的味道,更多人的汗水,眼泪,还有腥臭的精液。

他看着在火焰边的年轻人,扑克牌烧至最后一张,方块九。

“缺了两张。”

他嘴唇翕张,语气轻巧得像是在谈论一天里的好天气。

“他在这张床上还没有撑过十个小时。”

“开始前我让他给自己抽张牌,猜猜他抽中了什么?”

“死神。”

屁股似乎又裂开了一点,更多的鲜血涌出,他想起妻子曾向他描述过女人的分娩,就像是从凭空中拖拽住一个“东西”,通过狭窄的腔道硬生生娩出。

而西林终究没有娩出生命的能力,来自他下身的窟窿汩汩吐着血,最终能娩出的只有自己的死亡。

悲哀的苦味漫上他的鼻尖,他深吸了一口,钻心的痛苦之下已无法再产生幻觉。

戴着骷髅鹿头的男孩儿爬上死者的眠床,面对着西林宽衣解带,接着他翻身骑上西林,用满是腥臭体液及陈旧血渍的指尖爱抚他的前胸,扬手将荼拉埃的粉末洒在他们身上,下身煽情地扭蹭。

“这就是你的把戏吗?”

“折磨一个将死之人。”

男孩儿在他颈边不断发出暧昧湿黏的喘息,吸入了大量致幻花粉的西林失去了痛苦的感觉,更悲哀地发现在男孩持续的撩拨下,他成功被唤起了。

吞入的过程僵硬又干涩,皮贴着皮骨磨着骨,这是一场死亡的气息浓重于情欲的性交。男孩骑在西林身上尽情叫喊,身上泛起阵阵湿潮,像是在他身上盛开的贪婪饱食的艳丽之花,而西林则是滋养出罪恶鲜花的腐骨之壤。

“他们都是拜你所赐。”

西林喘息着,毫无感情地看着在自己胯上忘情摇动的青年,提问能让他保持清醒。

“乔纳森·法纳比?难以想象你会让一只老鼠爬上你的床。”

“别说这样的傻话,甜心。”

男孩的下体紧紧地咬住西林,俯下身来在他唇边留下一个湿润的吻。

“他期待这样的死亡很久了,这是他作为信使应有的奖励。”

“还有柯里尔·斯塔夫曼,我和他做爱的时候,你正躺在地上嗨翻了天。所以没能加入我们。”

“那一次我真后悔你没能加入我们,当我把他勒晕过去的时候,他的老二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硬。”

“他也是你的信使?”

“恰恰相反。”男孩含吮住西林的下嘴唇,用牙齿衔住,又调皮地弹回。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

“我没想那么快见到你的,警探先生,至少在托比亚斯把你的屁股揍开花以前。”

“可是来不及了,47法案让我的供货商与港口的关系变得一团糟,每个人都在怀疑对方背叛了自己,所有人都在急于出卖对方。”

“他想在那场交易结束之后去找瑞吉摊牌,我将瑞吉灌得和他的老二一样烂醉,套出了他的名字,这才有了给你的线索。”

来自港口的男孩眨眨眼,复又坐起身子,双手撑在西林的胸前,继续中断的动作。

下体缠绵又湿润的律动逐渐生出销魂蚀骨的快感来,苦涩的花香溢满了鼻腔。西林意识到自己也许坚持不了太久,他的意志开始松动,他的喉咙已经脱离肌肉控制,不断发出不堪的叫声。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马可·卡杜洛,他死的时候,你也在场,对吗?”

“哼啊…”

埃斯蒂在一阵轻微的战栗里翻起了白眼,满含春情地叫起了亡者的名字。

“哦马可…”

“他真是个,令人难忘的情人。”

西林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控制着自己的马上要蹦出胸腔的心脏,他几乎就要在濒死的边界触碰到真相。

马可·卡杜洛的名字彻底点燃了埃斯蒂心里的欲念,他开始更用力地骑着身下的男人,并且告诉他,马可·卡杜洛的血淌过他的身子时,是如何的温暖。

“他是那么多人里,唯一一个会听我唱歌的人。”

“我向他提供了很多线索,关于塔利集团的,一开始的一切都无伤大雅,可他是个聪明的家伙,一个真正的警探,就像你一样,他找到了我。”

“那天在贝利酒馆看见你时,我就知道,终有一日你会和他一样,在这里与我相遇。”

“我最喜欢和他做爱,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有屈服。他坚强极了,荼拉埃的幻觉无法摧毁他。”

男孩停了下来,身下的西林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也许是因为痛苦,或许是悲伤,又或者是听见方才从自己口中讲出的真相,他苦苦追寻已久的真相。

泛滥的柔情无声袭上他的心头,埃斯蒂想了想,将自己手上的戒指脱了下来,放进西林的手心里。

“嘘。”

他活不久了,明眼人都看得出,屁眼里的血流了一床单,他几乎可以感受到身下的男人正在逐渐失去体温,荼拉埃的致幻功能支撑着他,他感觉不到痛,他再也不会感觉痛了。

于是埃斯蒂决定再赠与他一个答案,他凑近西林的耳边,告诉他还有最后一次提问的机会。

“玛丽安·吉布斯…”

埃斯蒂笑了起来。

“她是个好姑娘。”

“她的死亡和她本人一样满是野心。”

“法纳比告诉她,他的扑克牌也许知道她心中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正在一个月亮和潮汐经过都必将留下吻痕的地方。”

盛大的幻觉再次攫住了西林,他看见了那些早已久死的人们围绕在床前,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场注定属于死亡的狂欢。他们伸出白色肥胖的蠕虫般的手指,充满渴望地伸向欢床之上进入癫狂的二人;冰冷的、饱含涎水的一触,就可召唤死神的巨大羽翼将他们全然笼罩。

“西林·林奇。”白色的骷髅鹿头在他耳边低语。

“你想知道我会如何向他人讲述你的死?”

“你会是一个疯人,愚者,无可救药的酒徒,从你走进贝利酒馆的那天我就知道,你糟透了。你因为贪恋爬上一个年轻男孩儿的床,试图找回一个死去的女人的爱。”

“你总以为那寄居在肉身之上的爱是类似的,你在错位的情欲里寻找你熟悉的却已经失去的东西,像一首错拍的诗歌。”

“只有在荼拉埃那里,你才能得到真正的慰藉。”

“现在,和我一起回到黑色星辰的深处吧。”

“这是你罪有应得。”

亡者伸出他们冰冷的蠕虫手指,西林看见头顶的天空布满了黑色的眼睛,他听见金属块落地的声音,是那枚黄铜子弹,还是戒指,他已经无法辨认。他紧握的手心终究空无一物,他的鼻腔里再次弥漫起酸涩至极的腥苦,那是他留在亡者掩尸布上的眼泪。在彻底隐入星辰深处的一刻里,他没能听见将黑暗击碎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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