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works, stories,and outdated fantasies.

无知是福

十七 ·

西林睁开眼,梦境在眼前的旧木板上残留潮声依稀,久违的幻觉徒留余韵徘徊,他静静地躺在那儿和一截萍水相逢的木板对视,木纹裂缝在他眼前不断扭曲、嬗变,两个人儿先是在他眼前相识,然后相拥,接吻,在一个虬结的瘤状物前各自缠绕,接着头也不回地分离。

鼻腔里满溺的苦涩气味提醒着他幻觉仍在继续,潮声的回音在提醒他海潮来自更遥远更空旷的地方,他凝神去听,啪地一声裂响,炉子里的柴火在火焰中断成了两截。

于是他摩挲着从陌生的床铺上醒过来。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从毫无记忆的陌生床铺上醒来了。在灯塔区,距离首都数万里航程,远在大陆另一端的地方,他从旅馆的床上醒来,从春宵一度的男妓床上醒来,接着从小木屋里醒来,如今都变得无关紧要了。曾经在首都区风驰电掣追捕凶犯的西林·林奇,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一个相去数万里的旧日之岛上,认真思考自己的前半生是否是一场幻觉。

他迈着因醉酒而蹒跚的步子走出小屋,被门外料峭的寒风吹得倒退一步。

西林想起在圣马丁大街上盛开的杜鹃花,春天在此处却还迟迟不愿踏足。

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走了出去,眼前是一片破败景象:荒芜的社区,零星的人,海鸟低旋着在此地寻找落脚之处,呜咽一声又扬长而去。

门廊下的捣衣声在他出门的同时戛然而止。

“午安,警探先生。”

洗衣服的老妇人看着他,灰色的瞳孔没有光的落入,她看着西林,却又像是穿过他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西林低头瞧瞧自己,他的徽章不见了,配枪也不知所踪,身上的衣服甚至还是前一天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这儿,又是怎么——

“您昨儿个深更半夜来到这里,将一辆拉货三轮车开进了沟里,嘴里还大声嚷嚷着,您来自遥远的地方,来这里是为了调查重要的案子。”

西林看着老妪灰色的眼睛,就像看着一面落了灰的镜子,镜子里面的自己正爬在地上,努力地给自己挖坑。

“我年纪大了,看什么听什么都不太清楚了。”

老妪“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笑容里有微光闪过。

“您听着像是累坏了,却还想着要翻过墙去,继续你的行动。你翻进了我的围墙里,那儿正好有间空屋子。”

正在挖坑的镜像西林闻言,放下双手,感激涕淋地一头栽进给自己挖好的墓坑中。

“想吃点儿什么吗?”

西林谢绝了老妇人的好心,他的头疼得厉害,顺势捞过老妇人身边的小木凳塞到屁股下。

“这是什么地方?”

老妇人衰涸的眼睛如手掌般缓缓抚过眼前灰色的村庄。

“这地方没有名字,孩子,也只有外来的人会执着于一个名字。”

“这只是一片荒地,一片村庄,是一个所有人都想要逃离的地方。瑞吉·桑切斯从这里逃走了,麦德罗·埃斯科瓦也是。还有很多人,很多年轻人,在岛的另一端建造起城市与宫殿的人,都对这里深恶痛绝,贫穷与厄运在这里徘徊不去,这里曾是战争登陆的海岸,也是海船陨难的地方。”

“这里是旧工业区。”西林点点头总结道。

“在很短的时间内是的。”老妇人微笑着。

于是西林·林奇在冷风里终于想起来自己来到这地方的原因,再次感谢酒精,他彻底失去了方向,却没有忘记自己立下的雄心壮志,在宙斯的烟囱酒吧里西林看见了铺天盖地的寻人启事,其中包含服装街火灾案中殉职的卧底警探马可·卡杜洛。

他在旧工厂附近盘桓了几天,试图在当地找到更多的线索,然而白天的年轻人们都太过清醒,对于西林的探究的问题保持戒备,毫不客气称呼他为——联合政府的猪。

于是他的调查行动更多在夜间展开,酩酊大醉的情况下收获更多,他很快从一伙年轻人那儿知道了寻人启事的张贴者,玛丽安·吉布斯,这姑娘是本地大学一位社会学在读的研究生,在寻人启事张贴后一个星期,关于玛丽安·吉布斯的寻人启事也被人贴到了墙上。

事实上,失踪变成了一个循环,直到最后,所有认识马可的年轻人都不知去向。

失踪在当地已经是个司空见惯的现象,一张张寻人启事张贴在灯塔区的大街上,港口码头上,横岸公寓的楼道里,没有任何官方的行动开展,一切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停留在纸面上下落不明者隔着纸页与生者对望,蔚然间已是两个世界。

甚至连年轻人自己也不喜欢讨论失踪,今日把酒言欢的朋友明日突然没了音讯,住宅或者简讯上只留下寥寥一行,“我已远走,勿念。”又或者字讯全无。

于是西林抱着一根电线杆转圈撒尽自己满是朗姆酒味的尿液,状似不经意地询问一个同样醉得不清的年轻证人,那些失踪的人究竟去了哪儿。

“他们离开了,长官。”年轻的酒鬼说。

“离开这里,或者离开这个世界。”

自五三年后年轻的一代对世界的幻梦终于破灭,造就了一批同样年轻的流亡者,他们对外宣称是“反联合政府组织”,零散在世界各地进行宣讲集会,示威游行,或者进行小规模的反政府行动。革命者。他们如此自称。在首都区的警察部署中,人们为此专门设置了一个部门——青少年犯罪预防组。

而更多数人的下落不明,都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第二条路,真的能够解决问题?

西林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年轻而迷离的目光。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长官。

——你听说过黑星吗?黑色的星辰之主。最近有好些人在讨论这个,说祂的降临会为好一大批受困此地的灵魂带来解脱,回到我们真正该去的地方。

那字眼在西林的脑袋里徘徊着无法走出,他还在思考着这场似曾相识,手里稀里糊涂地接下了年轻人递来的一颗糖,塞进了嘴里。

苦涩的海浪顿时溢满了他的口腔,他闭紧了双眼,像是在翻天巨浪中竭力保持平衡的可怜水手。

“我来这儿,是为了调查一桩毒品案件。”

在老妪灰色的海浪一般的盲眼里,西林决定和盘托出。

“这儿的很多年轻人都在使用,而一位优秀的卧底为此丧了命。”

“我想你说的也许是这种小花儿?”

老妇人笑着,随手从木屋的脚边的野花丛中摘下一朵淡蓝色的花。在西林震惊的视线下,淡定地将花瓣撕扯下来,放进嘴里大嚼特嚼起来。

绢般的花瓣在齿尖被撕扯,在唇肉搅拌下破碎。清苦的花汁不断流淌,在哺乳动物分泌出的唾液酶作用下合成为微弱的神经毒素,在吸食者的大脑皮层制造轻量级别的痛苦反射——令人精神振奋。

“这样的小花儿开遍了这地方,我们叫她‘荼拉埃’。”

“每个在这里出生的人,都尝过荼拉埃的滋味。”

是的,没错,她是荼拉埃。

西林难以承受自老妪口中散出的接连不断的苦味,闭上了眼睛。

荼拉埃,是一位女神的名字。她的王位就在最西处的岛岸尽头,哀泣崖之上。

老妪告诉他。

荼拉埃是掌管死亡与遗忘的女神,每一个百年的冬至日,天穹的东南隅会亮起代表她的星辰,在遥远的民间故事里,那是一颗黑色的星星。每当黑色的星星亮起时,星辰的主人便会降临世间,履行她作为死亡与遗忘之神的神职。

——在她履行职责之时,手中的法杖挥舞,洒落下的辉光化作了种子,落在土地上,在第二年的春天就盛开出了荼拉埃。

老妪说着,又折下一枝花送到西林手边。

“水手们总是特别喜欢这个花,荼拉埃能让他们保持彻夜的清醒,他们曾想着把花的种子带到远方去,却发现荼拉埃离了这儿的盐碱地,无法在任何地方存活。”

——所以她正是荼拉埃,遥远的女古神的花。

“不,谢了。”

西林委婉地表达了拒绝。

“她太苦了。”

“苦?”

老妪的反应像是这个世界上头一回有人告诉她糖是苦涩的,即使无法目视,那双被雾气所翳蔽的眼睛也灵活地表达了诧异。

也许是想着一双不能目视的眼睛无法吐露更多秘密,西林竟在一个陌生的老妇人面前说出了自己心底里的秘密。

“我尝过她的滋味,就那么一回,苦得简直快要了我的命,我也为此付出了自己支付不了的代价。”

“你一定是错怪了什么。”老妪说着,将那朵无人收下的荼拉埃撕碎了,放进嘴里含吮。

老妪的唇舌将花汁吮吸得啧啧作响,在西林鼻腔里弥漫的清苦气味却仿佛蜜糖般被她享用着。

“苦的不是花,而是你的心。”

西林看着她,半信半疑地,撕下一片花瓣丢进嘴里。

清苦的海浪从舌底的唾液腺溢出,一层层,一波波,西林感觉到自己的神经逐渐被苦涩侵蚀至麻痹,失去知觉。这是他熟悉的,荼拉埃的味道,他是如此熟悉,以至于大脑皮层第一时间就熟稔地发出反射信号。

尽管如此,西林不愿意承认有一半的大脑正在努力告诉自己,甜蜜的滋味。花蜜是如何温柔地抚过他的味蕾,留下馥郁顺滑的痕迹,又是如何煽情地与他的神经递质相拥,推波助澜地在他的脑际深处制造幻觉,而他几乎阖上眼就可以看到往昔的倒影正在池水中,亟待他俯身落入。

“你太悲伤了,警探先生。”

“死亡与遗忘是甜蜜的,先生,这是荼拉埃女神赐予的味道。”

西林无法停止呕吐,如同他无法停止泪水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涟涟的泪水里他无力地看着旧日里的一切弃他而去,米歇尔,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女儿。他在她小小的枕边摆上了一朵小小的玫瑰花,作为迎接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份礼物。但一切都还未来得及发生就戛然而止。那朵玫瑰最终被极度悲伤的年轻父亲吞食殆尽,于是西林永远记住了那苦涩的味道。

死亡与失去的味道。

最后一波呕吐物涌出,口腔里残留胃酸的腥臭,西林的神经在浓烈的苦味冲击下全然失灵,可脑际却异常清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码头所产生的幻觉,并非全然来自荼拉埃的致幻。

在荼拉埃的帮助下,他看见了另一种可能,一种偏离他们所有已掌握证据与认知的,全然不同的故事走向。

半个小时后,帕德洛·卡尔洛斯的声音在一间电话亭里听见了西林·林奇的声音。

他皱着眉头,半晌才终于听明白西林说了些什么,他的声音夹杂在不甚稳定的电流里,忽高忽低,像只橡皮鸭在空气管道里引吭高歌,透着一股诡异的天真与兴奋。

帕德洛很高兴知道自己的搭档还活着,暂时地高兴,在他消失的48个小时里,灯塔区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听着。”他不得不打断西林。

“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那30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尽管这没能证实你‘全然无法’实施行为的可能,但谢谢你的坦诚,西林。”

听到西林接下来的调查思路,帕德洛陷入了一阵沉默。

电话听筒被他夹在肩膀一侧,他偏着头,视线还不断在街面上扫动着。他们刚刚结束针对一个街区的清理活动,近五十名毒贩在警方的押解下正一个个被塞进敞篷卡车里。

今夜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西林。”他突然叫住他,又像是不确定似的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帕德洛·卡尔洛斯终于下定了决心。

“听着,西林,你是一个出色的警探,我们一直都知道。”

“我不认为对失踪人口展开调查是眼下我们应该做的……但我们没有太多选择。”

“不论你决定进行什么样的调查,你将会有我的全力支持。”

“帕特。”

隔着电流与万千空气杂音,也能听出帕德洛的话语中流露出了少有的踌躇。

“发生了什么大事?”

帕德洛没有作声,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街上,呼吸与心跳落在听筒上,是一阵激战之后特有的疲惫与紧绷。

西林也安静下来,他听着帕德洛沉稳的心跳与呼吸,仿佛看见了灯塔区的街道如今鲜花凋敝,店铺关门,街上罕见行人与平民。到处是火烧的痕迹,标语肆意涂抹,燃烧的传单随风飞去,荷枪实弹的警察如鸽群般聚落,讨论着中午吃什么,以及下一场巷战会在什么地方。

“我们很快就要开战了。”

良久,帕德洛突然说话。

“行动未经报备,但条件各方面成熟,老阿莫斯不会同意我们对一位高额纳税人举起枪,他到死也不会同意。”

“但我们要行动了,西林,麦德罗·埃斯科瓦的集团在灯塔区已经全面崩解,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他的行踪,就在三天后。如今他匿名潜藏在城内,预备在三天后前往机场搭乘飞机逃亡。”

“我们失去了很多人,马可,尤金,还有很多线人……但这是一场我们必将胜利的行动,西林。”

“这是眼下的要紧事。除了抓住麦德罗·埃斯科瓦,我们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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